太后蹙眉,不滿道:「那孩子一向穩重,她才沒了父親,又沒了孩子,我還有些心疼,不知她到底如何惹怒了陛下,關了這幾日,連看也不讓看一眼?」
李景燁額角青筋狂跳,張口想解釋,卻半個字也說不出。
難道要他告訴眾人,因為他的疏忽,令忠臣慘死獄中,導致賢妃懷恨在心,有意報復嗎?
他握了握掌下的扶手,強壓下心底煩躁,青著臉道:「罷了,讓她去吧,別逗留太久。」
春月得了應允,忙道謝離開,往承歡殿去。
留下李景燁在殿中,卻愈發煩躁不安起來。
那日賢妃如刀如劍一般的冷厲話語不時從耳邊閃過,彷彿一把懸在頸上隨時要落下的鍘刀一般,令他又驚又懼。
麗娘為何要去探望賢妃?難道她也猜到上元夜的真相了嗎?賢妃會同她說什麼?她又會如何看他這個皇帝?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桓不休,令他心神混亂,再聽不清另外三人在說什麼。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起身,留下一句「朕還有事,先行離去」,便匆匆往仙居殿去了。
……
仙居殿中,一室清冷。
麗質坐在床榻邊,靜靜望著床上仰臥的女人,輕聲道:「你還好嗎?」
不過幾日不見,徐賢妃似乎又瘦了些,面頰上顴骨突出,眼眶凹陷,額角還有道沾著乾涸血漬的猙獰傷口,整個人彷彿一具枯骨。
可她雖躺著,渾身上下卻穿戴得整整齊齊,長髮綰成高髻,面上敷著脂粉,身上的衣裙乾淨整潔,一件也不少。
她吃力地望著麗質,扯動嘴角笑了笑,道:「我很好,該做的都已做了,只是還想見你一面,如今你便來了,我也算心想事成。」
事到如今,麗質哪裡還看不出來,這分明已是視死如歸的模樣。
她忍下心底哀慼,微微別開眼:「你那麼在乎你的家人,為何不選擇好好活下去?不怕牽累他們嗎?」
徐賢妃輕笑一聲,隨即又一陣劇烈咳嗽,好容易才平息道:「不會牽累。你還不瞭解他嗎?他只會恨不得讓我死,卻半點不敢讓旁人知曉此事,否則,他還怎麼做個‘明君’?況且……我的家人,他們恐怕早已不願認我了……」
麗質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徐家數代為臣,對皇帝自然忠心不已,即便徐慵含冤而亡,他恐怕也不會有半點不臣之心。
不但徐家如此,杜家、裴家也是一樣。
所以在夢境裡,即便李景燁已變成個疑神疑鬼、沉迷方術與聲色的昏聵君主,裴濟也不曾放棄他。
她心底空了空,望著徐賢妃道:「你只是在爭取自己應得的。」
徐賢妃定定望著她,半晌微笑道:「我知道,你同旁人不一樣。我第一次在宮中見到你便知道了。」
宮道上匆匆一瞥,直覺便告訴她,這位鍾娘子與後宮的女人不一樣。
「可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始終困惑,貴妃不為家人爭權,不為自己奪利,在宮中分明與旁人涇渭分明,卻還要冒著天大的危險與裴三郎暗通款曲。
麗質眼神幽深,凝視著她的眼眸,嗓音輕而篤定:「我想要掌控我自己。」
徐賢妃愣愣的,似仍困惑不已。
麗質繼續道:「我的婚事,我的生活,我的喜好,半點不想被旁人干涉,我想統統由自己掌控。只有離開這裡,才能做到。」
徐賢妃搖頭:「為何不是做太后?」
宮中的女人,哪怕是掖庭宮的宮人,也都盼望著成為嬪妃,成為皇后,若能生下皇子成為新君,便能做太后,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
哪怕是她,最初想要的,也不過是為家族謀利,若能生下子女,得到扶持,自然最好。
「太后難道就能自由自在嗎?」麗質冷笑一聲,目中滿是不屑,「還不是得先像男人們低頭,攀附在他們的權勢之上?」
「我自問沒有經世之才,改不了千百年來的風氣,只好退而求其次,獨善其身。」
「你呢?你還這麼年輕,難道不想好好活下去,不想看到他的下場嗎?」
徐賢妃一時靜了,勉力睜眼望著她,似在努力思索她的話,已漸黯淡的眼中悄然浮現出一層希冀的光。
可片刻後,那層光又慢慢湮滅。
她輕咳兩聲,搖頭道:「罷了,我能做的都已做了。」
只盼蕭淑妃別讓她失望。
麗質見她如此,心中惋惜,也不再多勸,便起身告辭。
臨轉身前,卻忽然被她扯住衣袖。
那雙凹陷微濁的眼裡閃著晶瑩的淚光,顫動著凝視她。
「你與子晦……要長長久久。」
麗質眼神微動,張口想告訴她,自己從未想過當真要與裴濟長久下去,不過是行權宜之計罷了。
她與他之間,總歸還是利用關係。
可話到嘴邊卻忽然動搖。
她頓了頓,終是沒忍心說出口,只淡淡頷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