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離宮

仙居殿外的宮道上,往來之人極少。

麗質帶著春月,一言不發,緩步而行。

徐賢妃如今這副模樣,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將她與裴濟的事抖露出來,她該感到安心。

可見了方才的情形,她除了心底哀慼,更有種唇亡齒寒之感。

她再一次意識到,皇帝是大魏最正統、最有權勢的人,即便做錯事的人是他,即便眾人都心知肚明,也沒人敢指責。

就像當年,他將她這個弟媳從婚儀中強擄回宮,分明驚世駭俗,聞所未聞,遭人議論,可只要他刻意忽略,粉飾太平,最後這一切的矛頭,反而都會轉移到她身上。

眼下徐賢妃也是一樣。

一切的源頭,分明是李景燁的懦弱與疏忽,害死了忠直之臣,可他一如既往地避而不提,粉飾太平,到頭來,卻是賢妃在仙居殿中奄奄一息。

就連賢妃自己,滿腔恨意的同時,也隱隱為此感到羞愧。

似乎身為皇帝,只要不是個令天下民不聊生的暴君,他的一切便都是情有可原的,所謂正統與大義也會自動站到他那一邊。

不遠處,李景燁坐在御輦上,正由內侍們抬著快速往這邊來。

麗質停下腳步,遠遠望著,似乎一下想起了才魂穿而來時,被禁在望仙觀中的那段日子,身邊所有人都逼著她屈服,讓她像被慢慢沉入水中一般透不過氣。

她幾乎就要真正臣服。

「麗娘——」李景燁已到近前,三兩步下來,捧住她的手,原本溫和的面上是壓抑不住的緊張,「賢妃同你說了什麼?」

他的慌亂與不安反而令麗質慢慢鎮定下來。

她靜靜望著他,問:「陛下以為,她會同妾說什麼?」

那一日,賢妃怨毒的眼神和話語盤桓在耳邊,李景燁一陣心慌,怔怔望著她,如鯁在喉。

「陛下以為,將她強擄入宮,她便會真心敬愛陛下嗎?」

……

「麗娘……你怨朕嗎?」

他明知道不是她做的,卻仍將她禁足,後來即便知道了真相,也還是任由旁人在背後對她議論紛紛。

還有許多其他事:他強行將她帶回宮中,逼她喝了絕育的藥,讓她無端受外人指責……

麗質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這一回,她半點也不想說昧良心的話,只道:「妾想替妾的長姊,向陛下求一件事。」

「何事?」李景燁眼皮一跳,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是一樁婚事。」她的面上浮起一層意味不明的笑意,「陛下可還記得那日新封的魏校尉?妾的長姊自小便與他訂下婚約,奈何三年前,叔父因嫌他出身低微,不願許嫁。如今三年過去,他已是個前途無量的校尉,再度登門,欲求叔父許嫁,卻又逢蕭衝將軍要納長姊為妾室,如今兩方皆在,叔父難以決斷,妾便想替長姊求陛下一言。」

李景燁的心慢慢揪了起來。

一個早已定下名正言順的婚約,一個後來登門,卻更有權位。

如此情形,與他和六郎之間,何其相似?

「你的長姊——中意哪一家?」

麗質笑盈盈望著他,明麗的面龐間滿是動人風情:「自然是魏校尉。」

李景燁只覺心口猛地一空,連腳步都有些不穩:「蕭衝——不好嗎?他如今已是左金吾衛將軍,將來亦可襲他父親的爵位,你長姊嫁給他,即便不是正妻,朕也可封她作國夫人,這樣……不好嗎?」

「長姊早已屬意魏校尉。」麗質面色冷淡,回答得毫不猶豫,「求陛下允准。」

李景燁面色一陣青白,渾身的力氣也去了大半,幾乎是扶著何元士的肩才穩住身形。

麗質望著他的異樣,不由蹙眉。

「朕明白了……」他慘淡地笑了聲,滿是疲憊地揮手,「便讓她嫁給魏卿吧。」

麗質躬身稱謝,告退後正要離去,卻又被他叫住。

春日裡,陽光明朗,草木蔥鬱。

他面容恍惚地望著宮牆邊的垂柳,淡淡道:「朕知道你與你長姊感情甚好,便允你回家中與她作伴,這幾日,可不必住在宮中了。」

話音落下,身邊的兩個內侍都震驚不已,下意識面面相覷,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不敢出半點聲音。

誰知「這幾日」是多久?可能是三兩日,可能是三五月,甚至更久。陛下這樣說,分明有將貴妃遣回孃家之意!

麗質自然也聽出來了。

她對上李景燁仍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並未如他的意折腰屈膝、跪地求饒,只不卑不亢地道了聲「多謝陛下體恤」,便退讓到一旁,轉身離去。

……

不出半個時辰,訊息便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