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的確是陶如舊的手。

凌厲記得陶如舊的手腕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的淺色痕跡,聽說是幼時傷口癒合後留下的。此刻,同樣的痕跡出現在了這隻蒼白的手上。

是陶如舊的魂魄,慢慢化作人形,從陶罐裡爬了出來。

「若欲飛行,唯得詣太極上清;若欲飢渴,唯得飲徊水玉精……」

蘄麟魄低沉的誦唸聲中,那隻手在半空中慢慢地摸索,然後下垂碰觸到了桌面。緊接著頭顱與雙肩也慢慢地從陶罐裡探了出來。

同樣蒼白甚至是半透明的臉龐,緊閉著雙眼,沒有半絲表情,卻更顯得陰柔而秀致,像活動的水晶雕塑。這讓人不自覺地聯想起了蛹中新化的蝴蝶,柔弱而潮溼得經不起碰觸。

蘄麟魄看著陶如舊一點點從罐裡出來,口中的咒語一直沒有停歇。手上的銅鈴時不時地搖晃一下,似乎是在引導著魂魄走向身體的方向。陶如舊依舊緊閉著雙眼,而人已經完全從陶罐裡爬了出來,他渾身赤裸,只裹著一層古怪的白霜,而白霜下面的肌膚上,隱約還可以看見或青或紫的瘢痕。

凌厲下意識地皺了眉,那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個對於他的嘲笑。

魂魄迴歸的過程並不複雜,兩個小時前方才初窺法門的凌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陶如舊的魂魄走過小半間屋子的距離,在鈴聲中變得透明而縹緲,慢慢與床上的那具實體融合到了一起。

「好了。」蘄麟魄總結道。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咒法與鈴聲停止之後,整間小屋內立刻變得鴉雀無聲。蘄麟魄在陶如舊身上畫了定神收驚的符咒,方才將燈燭熄滅,又讓凌厲將門窗與白熾燈都開啟。

屋外的天空已經呈現一片藏青,尚算清涼的穿堂風拂來,替換了這幾天小屋內久不流通的汙濁空氣。蘄麟魄揉了揉千餘年未曾活動的腿腳,走到門口作些調息;回頭的時候看見凌厲已經坐在了陶如舊的身邊。

「他有呼吸了……」男人伸手貼近陶如舊唇上,「身體也暖了過來。」

蘄麟魄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他身體本沒有什麼大礙,魂魄迴歸之後,最多半個時辰就會醒來。你不妨叫叫他的名字,看他有沒有反應。」

凌厲點了點頭,立刻準備俯身去試著將青年喚醒;然而簡單的三個字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曾經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喪失了喊出這三個字的權利。在青年甦醒過來做出清算之前,凌厲首先不能自我原諒;不僅僅是為了過去的作為,更是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預見,這種因為懷疑、不信任而產生的傷害,是否還會再次發生。

就這時候,床上的人突然輕輕喘了口氣,慢慢地抬了一下眼皮。

陶如舊感覺自己睡了一覺,黑而甜,沒有任何夢境的記憶。他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暗無天日的海洋中,心中沒有任何感情,身上也沒有任何感覺。平靜而溫和,竟是意想不到的舒適。

所以當他再度感覺到身體的沉重的時候,反而覺得很不愉快。他慢慢記起來自己的魂魄離開了身體,隨著風像蝴蝶一樣飄走,又被蘄貓仙找了回來,放在陶罐裡……接下來的事,就是現在。

身體上細小的疼痛綿綿不絕地傳進腦海中,這讓他不由得嘆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果真好像是睡了一覺,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嘗試著動了一下手腳,記憶中那種受制於人的不靈活感已經完全消失。青年挪動了身體,嘗試著起身,剛偏過頭就看見了坐在床邊地板上的人。

是凌厲,卻又不像是凌厲,起碼陶如舊從沒有看見過如此狼狽的凌厲:凌亂的短髮與泛青的鬍渣,鐵青的臉色與隱約可見的黑眼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沾滿了黃土的衣裳,肩上還滲出了一塊乾涸發黑了的血跡。

「……」

同樣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陶如舊隱約覺得是發生了什麼,可他並不願意再涉險與凌厲發生過多的際會,所以猶豫了片刻,最後只是客氣地笑了一下,又將目光移到了門邊的蘄麟魄身上。

「……你是……」他頗有禮貌的試探道。

「不認識我了麼,陶陶?」蘄麟魄倚在門上訕笑,「你以前還幫我洗過澡呢。」

「你,你是蘄……蘄貓仙?」

陶如舊慌忙到枕邊摸來眼鏡戴上,眼前這個高大冷峻的人竟然就是那隻白色大肥貓的本體,驚訝之餘,青年立刻去回想蘄貓仙曾經對他提起過的本名。

「蘄……是叫…蘄麟魄吧?」

他不確定地念出這個名字。「是你把我的魂魄找回來的?」

蘄麟魄點了點頭,將如何尋找他魂魄的事交待了一遍,而凌厲與他所共同經歷的部分卻隻字未提。

陶如舊恍恍惚惚地聽了,只當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聊齋故事。過了好久才想到道謝。他慢慢地從床上下來,像是要走到蘄麟魄身邊,然而雙腳乏力,眼看就要跌倒的時候,卻被身後的凌厲猛地扶住了。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青年嚇了一跳,站穩了身子下意識地將手一甩就要逃開,冷不防地恰好甩到了凌厲的臉上。

男人似乎是被這一記「耳光」打得怔住了,半天只是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陶如舊心中悚了悚,急忙想解釋,而這時一身狼狽的凌厲卻主動放開了攬著他的手,悶聲不吭地站起身走向門外。

聽著一連串沉悶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陶如舊又慢慢坐回到床沿上,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是要做些什麼。

「陶陶,凌厲已經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蘄麟魄這才說道,「他從醫院裡跑回來阻止別人將你的身體抬走,又幫恢復到現在的模樣。公平地說,他知道自己錯了。」

陶如舊坐回床上,蘄麟魄將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慢慢說給他聽,末了又指著他的胸口補充道:「我已經將你的魂魄用鬼蛛絲與肉體縫住,日後除非陽壽已盡,魂魄主動離體,否則一般的冤魂野鬼,無法強行進入你身體,更無法將你的魂魄勾出。」

陶如舊聽了,只明白這是對自己有利的好事。於是點頭道了謝。而後依舊怔怔地坐著出神。蘄麟魄知道他需要時間來消化最近發生的一連串故事,也就不再打擾他。離開翠鶯閣,東籬不破的事情還需要找凌厲一起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