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那條從冥婚大廳蜿蜒過來的水流,一點點摸索著朝那邊走。沒有了凌厲掌心的溫度,他所能夠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心臟的狂跳。
「我有護身符,我有護身符……」他不停地在心裡安慰自己。一點點地走出了通向冥婚大堂的長廊。那也是一條被白布幔子重重遮住的走道,掀開最後一道白簾,衝眼應該就是新郎官的蠟像。
這條走廊雖然長,但是迂迴曲折,實際上並沒有離開十字路口多少距離。青綠色的燈光雖然稀薄,卻依舊可以照出事物模糊的輪廓。陶如舊就在這朦朧裡掀開了白簾,一抬眼竟然正對上了一個不停左右搖晃的黑色人影。
這黑影就在距離陶如舊不到十釐米的地方,極不自然地向前傾倒,同時還大幅度地朝左右晃動著身軀。
陶如舊朝後退了一大步,將自己藏進走廊間的暗格子裡,他捂住自己的嘴靜靜站了一會兒,發覺簾後的黑影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於是便逐漸開始回憶起剛才的一些細節。
首先自己帶上了護身符,據蘄貓仙所說就不應該再看見鬼魂。其次,剛才撞見黑影的時候,陶如舊嗅見了一股強烈的蠟油味。
那是一具蠟像。他這樣對自己說。再想起同在龍鱗血池涉險的凌厲,陶如舊知道自己不能後退。
從暗格裡走出來,他再次揭開那道白簾。
黑影依舊立在那裡,只不過不再晃動。陶如舊伸手觸控,果然似乎是蠟質的冰冷。應該是冥婚堂裡原先垂掛在樑上的那具屍體新娘,繩子鬆了一截,一直拖到地上,又被繩子拖著以脖子為圓心,不停地左右晃動,直到完全靜止下來。
陶如舊這樣在心中解釋了一番,努力不去思考那好端端在樑上吊著的女屍為什麼會突然跑到地面前,只是硬著頭皮推開蠟像,低著頭朝冥婚堂後面的通道走去。
擺滿了靈位的狹窄走道兩端豎著十釐米高的門檻,裡面已經積滿了河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水塘。陶如舊雖然告誡過凌厲不能接近這些來路不明的水流,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必須親自穿過這片水域,去尋找王白虎女朋友的下落。
青年知道自己別無選擇,於是作了一個深呼吸,向前邁進大步,冰冷的地下河水立刻如蟒蛇纏住了他的腳踝。電子火把的綠光已經完全消失在靈位走廊外。陶如舊此刻孤身一人站立在狹窄的水道里,觸手可及的地方只有堆成山的靈位與香爐。
他摸索著走完了整條靈位走廊,邁出門檻的時候才感覺到渾身竟然都已經溼透。不僅是冷汗,更多的卻是冰冷的河水。
那些刺骨的水流竟然攀爬上了四周的牆體,再從上面如落雨一般掉下來。
黑暗中陶如舊聽見自己的牙齒和骨骼因為緊張而發出的戰慄。他知道如果繼續被想象中的恐怖所困擾,自己遲早會精神失常。
他決定開啟手電。
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陶如舊發現自己出了遊覽區,站在了通向地下三層的那條通道前面。
那扇緊鎖著的銅門,就在他右手邊不到一米的地方。門下面,地宮三層的地下河水正汩汩而出。
陶如舊拿著手電四下察看,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影。再看通向西瓜地的那條上傾的通道,沒有水跡的地方也沒有腳印。
難道王白虎的女朋友並沒有走這條路?或者說,她的確是來到這裡,又以某一種方式突然消失。
想到這裡,陶如舊又走回到那扇銅門面前。
門的確鎖著,手電光芒可及的地方,那塊水泥的影壁竟然已經有一半高度被浸沒在水中。再裡面的情形陶如舊看不清楚,只是感覺有一股略帶黴味的生水氣息,夾雜著寒氣撲面而來。
「有……有人麼……」
更像是要為自己壯膽,他朝著銅門裡輕輕問了一聲。
回答他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流水,以及隱約的回聲。
「沒人……」
青年自言自語,王白虎的女友看來不在附近,那麼現在他就應該返回十字路口的平臺,或者進入龍鱗血池,去察看凌厲的情況。
這樣想著,陶如舊打算轉身返回,而就在這個時候,腦後卻冷不防刮來一陣陰風。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陶如舊就被從後方撲來的一件巨大而僵硬的事物撞到了銅門上。
空氣中頓時傳來了一陣稀薄的蠟油味。陶如舊立刻意識到壓在自己身後的東西,正是冥婚堂裡的蠟像女屍。
女屍撞倒他之後卻沒有立刻做出後續的舉動,反而靜靜立在青年身後的水簾中,看他慢慢從銅門上滑下,痛苦地蜷著身子跌倒在地上的水潭裡。
陶如舊感覺到冰冷刺骨的河水突然從腳下湧到面前,打溼了他的頭髮與四肢,那柔軟的觸覺如同蚰蜒的觸手,甚至想要鑽進他的七竅中。青年掙扎著站起來,可還沒有立穩就又被那具女屍狠狠地撞到了銅門上。
在青年身體的強烈撞擊下,銅門一次次發出悲鳴。陶如舊突然明白過來,女屍是想要將他摔進地宮第三層的地下河流中。
銅門上的鐵鎖已經生鏽,上次察看的時候就已經有些破損,恐怕再承受不了多少次的撞擊。陶如舊神志雖然已經有些迷離,心裡卻還是明白,他必須在銅門被撞開之前脫身,否則就會被那條河水吞噬,永遠溶化在這海嶺城的地下。
生死一線,孤身一人。現在的他唯有自救。
女屍依舊無聲無息地站在陶如舊身後,具體的位置卻並不能確定。青年只有靠在銅門上慢慢滑下,同時仔細聽辨著一片流水聲中的異響。
他等待著女屍再次朝自己撲來。
女屍踩踏水花的聲響越來越清晰,轉眼來到了陶如舊身後不足一米的地方。青年屏住呼吸收攝心神,就在女屍的身體再次狠狠撞上他的脊背之前,搶先一步弓腰轉身,反手抓住了女屍的雙腿狠狠向前一摔。
那女屍的重量著實在陶如舊的意料之外,但是這賭上了性命的一摔,還是反將女屍狠狠地甩到了銅門上。只聽見「卡塔」一聲脆響,破舊的銅門與鐵鎖便再負荷不住這些重量,生生敞開了黑色的大口。
蠟質女屍與陶如舊擦肩而過,青年在無意之間看見了它的臉。
這哪裡是什麼蠟質女屍,分明是裹著女屍衣服的王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