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子自己搭建的浴室在花園裡,陶如舊洗好澡回到屋裡已經將近十一點。院子裡其他屋子裡的燈都陸陸續續地熄滅。四周圍只剩下金鈴子與蟋蟀的鳴叫,以及戲臺子上海風撩動貝殼風鈴的聲響。
將筆記本從床底下拽出來,把錄音筆內的紀錄匯入。按照陶如舊的習慣是還要簡單地作一些總結的,唯獨今天的事他不想回憶。
時鐘很快跳到了十一點,陶如舊關了燈躺到床上用毛巾毯裹住自己。郊外的夜晚,寒氣從仿古門窗的縫隙之間溜進來。陶如舊甚至能夠感覺到它們在自己床前的空地上堆積起來,化成一個模糊不清的白色背影。在耳邊蚊蟲的嗡嗡聲中,他把頭埋進了毯子裡。
小屋沒有窗簾,滿月的光芒將花園裡桂花與香樟的樹影投進屋內,變成詭異的觸手在毯上輕輕搖晃。陶如舊在自己的想象中看見那輪圓月變成了一枚巨大的獨眼,降下來,透過冰裂紋的窗欞向屋子裡窺視。
陶如舊的神經始終是緊繃的,並且就在這緊繃之中慢慢走向朦朧。畢竟這一整天的奔走,耗費的又豈止是體力而已。
睡魔侵襲,青年躺在黑甜鄉里,開始是安靜且平穩的,可是過了一會兒,平靜卻被遠處縹緲的唱戲聲所打斷。
他側耳傾聽,聲音是從前院的戲臺上傳來。
陶如舊下了床推開門,滿月的光輝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樹葉靜靜地落了滿地,四周沒有人,只有他隨著戲曲聲走出第三進院子。
中庭裡有潺潺的水聲。
戲班子裡的人都不見了,樓上樓下的門窗大敞著,只有井裡汩汩的流水漫出來,淹過陶如舊的腳踝,再一點點沿著小腿向上攀爬。
他趟著井水向前,走進第一進院子裡。戲臺子上果然奏著絲竹。唱一齣他從來沒聽過的曲。陶如舊立在廊柱後邊,燈籠般大的月亮落到戲臺頂的瓦片上,照得四下裡通明,臺上面是一男一女穿著喜服在唱戲。
戲班子裡是沒有女人的,陶如舊正納罕那臺上的新娘究竟是誰,目光無意間落到了臺下。
紅色的簾布已經撩起,裡面那兩具釘了釘的棺木都已經開啟。有溼紅的痕跡從棺木中滑出來,落在生滿青苔的地上,一路蜿蜒著上了通向戲臺的狹窄樓梯。
唱戲的畫了濃妝,殷紅殷紅,喜服原來也是紅色,只是唱了一會兒衣服與頭面便開始發黑發黴,最後那旦角每走一步,都會掉下一串流蘇來。
陶如舊朝戲臺子兩邊看,戲班子的伴奏也都在,只是好像有薄紗攏在他們臉上看不清楚五官。他一個個地看過去,想要辨認出來,目光最後落到戲臺正前方的青石空地上。
月光照出一排仿古桌椅,以及坐在正中央的一個銀白的人。
那正是陶如舊在地宮中瞥見的那個白影。
白影坐在仿古圈椅上,右手卻抬起來緊緊捉住了身邊站著的一個少年。
少年是秦華開。
「花開!花開!」
陶如舊躲在廊柱後面小聲叫著。想將花開喚到自己身邊。然而樂曲聲突然變大蓋住了他的聲音,陶如舊嘗試著繞到那白影的身後,伸手想要去夠秦華開的衣袖。
可是他卻陰差陽錯地碰到了白影的肩膀,那感覺,堅硬地像是敲在了墓碑上。
白影僵硬地一點點扭頭,左手抓住了陶如舊的手腕。
它的手冰冷,如同粗糙的皮革。陶如舊想要甩脫,卻對上了它在月光下一覽無餘的面容。
那是用白銀澆鑄而成的,毫無表情的臉。
一張白銀的面具,冰冷地覆住它的上半張臉,只餘出幽深的眼瞳,陰鶩般的目光。
陶如舊睜大眼睛,他是認得這半張臉的。
好像是凌厲。黑髮而非金褐色、戴著面具而非墨鏡的凌厲。
就在「凌厲」牢牢抓住了陶如舊的同時,臺上的樂曲戛然而止。
面目模糊的戲班成員放下了樂器,靜坐在折凳上,就連戲臺子上那對死人戲子也僵直了身子直直遙望過來。
死寂中,汩汩的流水聲變得清晰。並且化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中庭的腰門被井水拍響了,門板劇烈晃動,井水從門縫裡流到前院來,匯成一隻大手的輪廓,在地上摸索著。
「有人嗎……有人嗎…」
半空突然颳起了異常鹹腥的海風,夾雜著粗硬的沙粒打磨著周遭的一切。月光黯淡下去,一切都開始退色。
死人好像蠟像一般融化,成為兩道暗紅色的液體流回棺木中,戲班子的人開啟門走進中庭那漫過頭頂的井水中。翠鶯閣的建築與帷幔都開始腐爛,被沙粒打磨得越來越小。空氣中開始飛舞著蠟油、井水、沙粒與木屑的碎片,讓人睜不開眼睛。
緊緊捉住陶如舊與花開的那雙枯骨般的手,一直都沒有放開過。
又是一陣狂風,中庭的井水冰涼而洶湧,大手變成了巨大的漩渦,捲起地上三具棺材朝陶如舊打來。眼見著血紅色的蠟油傾倒在自己身上。青年高聲叫喊,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夢,黑夜已經過去。
窗戶外面的天空微露著淡淡晨光。戲班子們吊嗓的聲音咿咿呀呀,入夢而來。陶如舊疲憊地揉揉眼睛,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凌厲帶著銀質面具的模樣。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等待睡意真正過去便要洗漱。伸手到枕頭下面要找出眼鏡戴上,卻意外地摸到了兩小片柔軟的東西。
是他的隱形眼鏡。
「嗨,陶陶,昨晚睡得怎麼樣?」
在花園練聲的小李,看見陶如舊便熱情地湊了上去。
「好像精神還不錯,恭喜你已經過了在海嶺城的第一夜。」
「我倒寧願失眠。」
陶如舊苦笑一聲。
洗漱完畢,他拿了錄音筆,坐在門檻上聽著戲班子練聲。隱形眼鏡被他用火燒了埋進花園裡,心中雖然有些寒意,但因為是白天的緣故,倒還不至於亂了陣腳。距離今天的日落尚有十多個小時,他完全可以慢慢考慮自己的去留問題。
七點三十,旅遊車來接人去吃早飯,人一多氣氛自然熱烈起來。
陶如舊在餐桌邊見到了花開。少年安靜地坐在角落喝著粥就鹹菜,清秀的臉上明顯有著兩道濃重的黑眼圈。
想起昨天晚上的夢境,陶如舊主動端著早飯坐到了他的身邊。
「昨天你在瓜地走開就沒有回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花開放下筷子笑了笑,張嘴緩慢地做出「抱歉」的口型。他的目光在陶如舊身上逡巡一遍,然後慢慢停在他藍色t恤的v字領口。
「這是什麼……」右手在桌子上劃出四個字,左手指著陶如舊脖子上繫著的掛件。
那是一小片被黑色油繩串住的翠玉,雕刻成八卦的形狀。
「是文王后天八卦。」陶如舊低頭看了看,解下來拿在手上。「這是我父親在杭州葛嶺道觀求的護身符。開過光的。」
花開看著那塊翠玉八卦點了點頭。這時候小李也端著早飯走了過來。
「什麼好東西?也讓我開開眼界!」
陶如舊把八卦攤在手上讓他看,沒料到小李貓爪一伸就想拿到手上把玩。幸好陶如舊手疾眼快,立刻攥住了拳頭。
「開光的東西就只能由主人一個人拿著,要是沾了別人的氣就沒有用了。」
小李急忙收手,吐了吐舌頭。
「這規矩還真不少。不懂莫怪,不懂莫怪。」
陶如舊說了一句「沒事」,將八卦繫了回去。
「我天生八字偏陰,命骨又輕,所以從小就帶著這個八卦,才算是無病無災……」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腦袋後面呂師傅在吼人。
「喂喂喂,那邊的三個小孩子吃得快一點,要有時間概念!」
三個人同時抖了抖,然後整齊劃一地舞動筷子,幾乎要將臉陷進粥碗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