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飯回到翠鶯閣,外間的店鋪也開始營業了。陶如舊坐在戲臺子邊上做了些觀察之後還是起身去了別的分割槽。說實話,雖然覺得記錄仿古城中戲班子的日常生活的確有些新意,但若是要真正出彩,卻仍然需要選擇側重點,好好琢磨一番。
自從發現了小屋內訊號的問題之後,陶如舊便將手機隨身攜帶。他本是一個不善於交際的人,也稱不上是八面玲瓏。一整天下來除了與阿青叔發了幾條簡訊報平安之外,就一直沒有與外界進行聯絡。凌厲也再沒有想到打電話過來冷嘲熱諷,這讓陶如舊在平靜之餘也感覺到一絲淡淡的空虛。
經過昨日一天一夜的宣傳,仿古城的員工差不多都知道新來了一位年輕的記者,每當陶如舊來到各個分割槽採風,並且自我介紹的時候。他們總是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然後有人深深嘆一口氣,有人則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在給予鼓勵。
中午吃飯的時候陶如舊才知道,原來園區的工作人員昨夜紛紛通過手機向孫鎮道買賭下注,端看陶如舊能不能捱過今天晚上,破掉上一位記者的紀錄。
這也算是枯燥工作中的一點亮色吧,想到這裡陶如舊苦笑不得。
於是這一整天,青年就處在「萬眾矚目」的狀態之中,等待著傍晚的到來。最後一趟班車在晚飯之後出發,那也是陶如舊決定去留的時刻。
晚餐時的食堂相比昨日顯得熱鬧許多,就連孫鎮道也留了下來。他笑著走到陶如舊身邊說道:「凌總打電話過來,問陶記者可有改變主意?」
原本還有些喧鬧大廳一下子安靜了。甚至連打菜的師傅都將頭伸出視窗張望。
「謝謝凌總、孫總和大家的關心。」
陶如舊放下手裡的刀切,站起身來,
「其實在聽說以前有記者中途離開的時候,我還不能理解。但是經過昨晚之後,我發現海嶺城裡的確有些常理不能解釋的事……」
他說著,突然覺得自己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悲壯。下面的聽眾裡已經有些人以為他要撤退,竊竊私語起來。
「我也是中午才知道原來我的去留問題,已經不僅僅是個人的決定。」
下面有人鬨笑。陶如舊停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
「不過無論我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會有一部分朋友會失望,所以我想我還是應該按照自己的意願──留在園區,一直到完成採訪任務為止。」
話音剛落時是一瞬間的安靜,然後人群中爆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雖然有得有失,但是大部分人都為陶如舊的勇氣而喝彩,買了「留下」的小李甚至跳起來撲到了陶如舊懷裡。只有孫鎮道將青年拉到了一旁,輕聲說出一些讓他警醒的話。
「陶記者,不要以為有戲班的人陪著你就不會有事。別人不明白,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戲班子和那些其他住在海嶺城內的人大部分都經過挑選。這些話若陶記者不願意相信就請忘記,但請相信我是為你的安全考慮。」
對於他的話,陶如舊只是回報以一笑。
現在再提警告和勸誡,只是徒增心理的恐懼與面子上的負擔罷了。現在陶如舊所能做到的,只有留在城中,完成通訊稿以實力回擊凌厲的輕蔑。
今天吃完晚飯以後,陶如舊沒有再去瓜地。他只是向呂師傅要求將自己的名字排進摘瓜人的名單中,至於輪到他則還需要再過七天的時間。
他想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也該習慣了這裡的夜晚罷。
當天晚上,陶如舊依舊睡在那間充滿蠟油味道的小屋裡。他將毛巾毯當作窗簾,用圖釘摁到窗子上。白熾燈在頭上亮了一整夜,他開著電腦整理素材,強迫不讓自己入睡。
屋子外面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風動與樹葉的沙沙聲。大阿福偶爾會在遠處的瓦上走動,低聲叫喚著,乍聽之下好像嬰兒的啼哭。
時間在寂寞與恐懼中一點點捱過去。五點鐘上,窗外響起了咿咿呀呀的吊嗓聲,陶如舊這才如釋重負地關了電腦,把頭重重地埋進枕頭中。
放棄了早餐以及清新的空氣,陶如舊躺在床上補眠。至於白天會不會做噩夢,他已經困得想不周全。翠鶯閣八點開始對外開放,所以他拜託花開在七點半左右將自己弄下床來。
然而惱人的事實卻是,在六點十四分左右,陶如舊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誰啊」
睡眼惺忪的陶如舊聲音尚有些喑啞,更不曾想到要將斯文柔軟的吳音收起,電話那端的凌厲雖然也是剛剛起身,卻已經頭腦清醒地關心起了海嶺城中的動靜。
自從昨夜聽說陶如舊決定留在城裡,男人在驚訝之餘,亦對青年的韌性有了些許的欣賞。
「誰啊……說話……」
迷糊中的陶如舊重複了一遍,同時小聲打了個呵欠。凌厲沒有料想過會聽見如此率性地反應,他原本是想要來問這第二夜的心得,不過既然陶如舊沒有聽出自己的聲音,他也就有了些惡作劇的念頭。
蒙了塊餐巾在話筒上,凌厲故意用沙啞的聲音說:
「是……我……」
陶如舊拿著手機倒回床上,眼睛依舊緊閉著,朦朧中始終以為自己是躺在夕堯宿舍的床上。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讓他想起了夏天下午老教授催眠的講課聲。
「……是誰啊?」
「……是…鬼。」
坐在餐桌邊,凌厲忍住笑,揮手讓聽見這句話之後石化在門口的韓斐走開。
「誰啊……神經病……」
短暫的睡眠被打斷,陶如舊閉著眼睛抱怨著電話那頭擾人清夢的家夥。以他現在的思維能力,根本消化不了「鬼」的含義,果斷地掐了線將手機往床下一丟,翻了個身繼續在高升的日頭下面補眠。
而電話這端,頭一次被人掐線的凌厲拿著話筒,在反應過來那最後一句吳語是粗口之後,男人立刻再次回撥了電話,而這個時候傳來的提示音卻反反覆覆地說,陶如舊的手機已經不在服務區。
又睡了不到一個小時,花開如約將陶如舊搖醒。新的一天又狀似平穩地開始了。不同於在夕堯城裡被資訊與電器包圍的生活,夜幕落下前的海嶺城更像一座海市蜃樓。雖然是夏季,但是有海風吹拂的街道還是十分愜意。
上午的時候尋找了一些採訪素材,吃了午飯陶如舊便跑到控室裡找了個地方躲起來補眠。
若是海嶺城的太陽永遠不會落下,這樣的生活的確算是非常愜意。
下午兩三點的時候,青年被孫鎮道推醒,並且告知,凌厲要他去看看手機上的通話記錄。
陶如舊這才回想起來,早上似乎是有一個古怪的電話。他回到翠鶯閣,衝進屋子從床下把手機撿出來跑到院子裡去看,果然是凌厲的號碼。
下午四點,凌厲正在書房檢視有關夕堯灣的最後一批檔案,桌上的電話響了。
接聽,彼端傳來了陶如舊吞吞吐吐的普通話。
「凌總……早晨的事……我是來道歉的……那個……」
凌厲冷笑。
「早上人罵得不是很順口麼?怎麼現在結巴了?」
「早上我真不知道是凌總!」
陶如舊辯解,
「那時候我還在睡覺,沒有看號碼直接接的電話,還以為是一般的騷擾電話……」
聽了這句話,凌厲墨鏡下的雙眉一挑,牽動了那根好鬥的神經。
「你的意思是我騷擾你?呵,沒事的話,我更願意去騷擾美女,你這個沒有幾量肉的小鬼。」
陶如舊被這句突如其來的嘲笑弄得措手不及,只是張大了嘴巴,說不出半個字來。話音剛落凌厲就有些後悔,其實他讓孫鎮道帶口信過去,並不是想單純想要報早上的那「一箭之仇」。
天知道他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想去欺負那個陶如舊。就算是討厭記者,以往也只是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樣子冷笑而已。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