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陶如舊將信將疑地拿著花生酥去了。

好半天,沒有動靜也不見人回來。呂師傅有些不放心,於是叫小李跟過去看看。過了一會兒,眾人反而聽到了小李的慘叫。

鄭青龍立刻起身衝到前院,看見小李捂著臉蹲在地上。身邊的陶如舊一臉茫然。戲臺子下面掛著的紅布已經被掀開了一個角,花生酥也放在了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鄭青龍把小李扶起來,看見他右臉頰上有三道抓痕。

「我的隱形眼鏡掉了。」陶如舊站在一邊回答,「剛才吹來一陣風,我感覺沙子進了眼睛裡,用手去揉眼鏡就掉了。我是高度近視,天又黑,只能半看半摸到戲臺子下面,丟了花生酥。花得時間好像是長了一點,然後就聽見小李的聲音。」

鄭青龍看向小李。

「走到這裡,就看見陶如舊一聲不吭地在戲臺下面摸什麼東西,我還以為他出什麼事了,湊過去看,就沒想到……」

他哭喪著臉。

「我踩到大阿福的尾巴了。」

陶如舊也回憶道:

「剛才丟花生酥的時候,我好像是摸到了什麼東西,毛茸茸好像是貓尾巴。」

大阿福是戲班子養的一隻老雄貓,白毛金眼,快和草狗一邊兒大了。在戲班子呂師傅排第一,大阿福就算第二。平時捉鼠除害非常在行,架子脾氣也就大了,除了呂師傅和花開,誰都不給碰的。

「惹到大阿福,算你活該了。走,我幫你上藥去。」

鄭青龍笑著揉亂了小李的頭髮,同時對陶如舊說,「陶陶那你怎麼辦?這裡可沒有眼鏡店那。」

「沒關係,我有帶備用。」

陶如舊笑著回答。

這邊兩個人去上藥,回來的時候小李半邊臉上幾乎是用紅汞畫了一朵花;陶如舊換了副框架眼鏡,回到納涼現場的時候,王白虎叫他再去看看戲臺子下面的東西,他也就去了。

過了一會兒大家如願以償地聽見了驚訝的喊叫聲。

一口、兩口、三口,戲臺下面大大小小停了三口棺材。

「這個就是海嶺城的迷信啊。」

呂師傅蒲扇搖搖。

「翠鶯閣這個地方,在以前拍戲的時候除了做為勾欄戲場之外,還曾經被改造當過宗祠。有的地方宗祠裡面也是有戲臺的。古代人啊,總是喜歡提前買壽材,買了壽材之後家裡面卻不見得有地方擱,於是常常擺到宗祠的戲臺子下面,有時候人死了也會暫時停到這邊來。所以你如果還有膽子再過去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左邊那一口黑的是空的;中間棕色雕花的那口已經上了釘子,自然是‘有料’的;最右邊那口小紅棺材也釘了,裡頭躺著的是未出嫁的閨女。」

說完這一大段,呂師傅停下來叫人把西瓜從井裡撈起來,回頭看見陶如舊還是滿臉蒼白。

「傻孩子啊,當然這都是假的,是道具。」

雖說是道具,但陶如舊渾身上下的激靈一時之間還是退不下去。花臉小李這時候又像一枚牛皮糖那樣粘了過來。

「劇本上本來沒有在宗祠戲臺下面塞棺材這個場景兒,是導演請了風水先生來佈置的。先生說,這翠鶯歌大屋三個天井,從天上看剛好是一個‘目’字,戲臺搭在目字最下面那一格,若是再妙用習俗塞進棺材,就合了‘眼目下就發財’的暗喻。據說那部片子後來著實火了一把,後來老凌總就把這一齣給保留了下來,只是怕嚇到遊客,在外面加了簾子。」

陶如舊聽是聽了,卻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以前也聽說過建築講求風水,但始終沒有見過實際的例證。這時候,他的腦袋裡來來回回就只有戲臺子下面,地宮底層,以及流水聲,直到小李拿著西瓜冰上他的臉,這才回過神來。

吃了幾塊西瓜,後院子裡突然傳來了隱約的音樂。陶如舊聽出來那是自己的手機鈴,便跑過去接聽。

電話竟然是凌厲打來的。

今次海嶺城之行本不在凌厲的計劃中。海港談判專案催得緊,凌金伯那邊也在等著他的回覆。至於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初次見面,且對話不到十分鐘的人騰出差不多整個白天的時間來,凌厲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明白的事他也不願意浪費時間,只要把握住已知的一切,就足以讓他在淩氏這艘商業航母上獲得重要的位置。

甚至成為將來的艦長,也只是時間問題。

淩氏當家的這一代以五行排序,主事凌金伯,雖然掌管了淩氏的最高指揮權,膝下卻無子。老二凌木仲逝於四十歲上,排行第三第四的淩水淑與凌火季是一對孿生姊妹,二姐生了女兒,三姐兒子大學剛畢業。最小的凌億君乃是私生,沒有繼承財產的權利。這樣算來在下一代中,最後可能掌握大權的,除了凌厲便是三姐之子凌鋒。

凌鋒在家族企業中尚沒有什麼地位,目前並不為懼;唯一讓凌厲感到不悅的是凌伯金對他的態度。

海嶺城是凌木仲旗下的產業,開始建造時凌金伯並不看好這一塊。甚至認為「大陸沒有發展前途」。然而海嶺城建成之後三年收回成本,開始鉅額盈利的事實卻又讓他羨慕不已。於是在96年凌木仲空難之後以凌厲監護人的名義將海嶺城收歸自己旗下經營,豈料,第二年就遇上了亞洲金融危機。

等到凌厲成年之後交回到他手上的海嶺城,就已經是一片荒蕪。

從那一刻起,凌厲就知道對於自己的大伯,絕不應該只進行單純的「討好」活動。

從海嶺城回來又用過了晚餐,秘書韓斐準備了夕堯灣初步實測的資料與環境資料。情況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凌厲的心情也因此明朗起來。

大約是晚上九點鐘左右,手頭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凌厲無意間掃了桌上電話的來電顯示屏,看見一串陌生的手機號碼。他又想起了那個營養不良般的陶如舊。

仿古城的夜晚,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抱著聽笑話解悶的心理,他回撥了這串號碼。

陶如舊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斯文中帶了些吳音,只是在聽到電話這端是凌厲之後,立刻變成了堅硬的標準普通話,字正腔圓地像迎接首長的檢閱。

凌厲在心中嘲笑著。

「海嶺城還不錯吧?」他問,「早上看你好像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