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盆栽

許國齊心頭像有鈍刀子磨,不忍地叫了聲:「沈冀。」

「小時候背了那麼多課文,九成九都忘掉了,這一句卻一直記到了現在。大概是因為那時候考試填錯了太多次吧。」沈冀笑著放下了花灑,「以前我總以為作者是在感嘆妻子去世得早,最近才覺得,也許他感嘆的是時間過得太快。昨天才種下的樹苗,今天就成了綠蔭……等到明天,連妻子的樣子都模糊了,上了奈何橋還得眯著眼睛認半天。」

他正視著許國齊:「阿齊,人生就這麼一點長。讓他盡情去過,別白白留下遺憾。」

「轟!」

近在咫尺的炸裂聲震耳欲聾。一艘戰艦的粗壯船桅被這一記炮彈轟斷,傾斜著墜入了激盪的海水中。沿著千米堤壩,一列緩衝用的沉船在熊熊燃燒,火光與嗆人的黑煙被海風吹亂,翻卷著升向天際。大壩的石塊被炮彈崩碎,「喀拉拉」地紛紛落下,濺起巨大的波浪,驚濤拍岸。

「轟!轟!轟!」

巨大的主艦緩緩傾頹,甲板上計程車兵隨之落水,在燒焦的屍體間撲騰掙扎。

大壩上的碉堡裡響起一陣歡呼,一個又高又壯的法軍罵道:「狗孃養的白金漢,去死吧!」

「白金漢早死啦!」他旁邊計程車兵咆哮著蓋過炮火聲,「現在是林賽勳爵!」

「也對!」那大漢啐了一口,「空氣裡沒聞到香水味兒,肯定不是白金漢!」

他的同伴們在粗魯的大笑中又開出了兩炮。

「拉羅舍爾人該慶祝了,他們的英國主子終於來啦!」

「他孃的,別高興得太早!」

此時的拉羅舍爾城裡果然一片歡欣鼓舞,教堂的大鐘噹噹敲個不停,一息尚存的民眾像是忽然被神靈感召,大步越過地上的餓殍,準備投身入戰鬥中。英國人來了,英國人要解救我們了!勝利在望,自由在望!

然而在硝煙瀰漫不到的地方,卻有一小隊人正被法軍領著,悄悄地接近了紅衣主教的居所。

「閣下,拉羅舍爾的市議員到了。」侍衛躬身讓出了背後那個努力撐出風度的中年男人。

「這可真是稀客,有失遠迎。」黎塞留裝腔作勢地說著,身體卻坐在高背扶手椅上動也不動,甚至手裡還拈著一杯紅酒,「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英國人此刻正在為了你們全力進攻吧?足下不該想想辦法去幫忙麼?」

「主教大人。」市議員勉強保持著微笑行了個禮,假裝沒聽懂主教的冷嘲熱諷。

他在心裡苦笑,英國人已經打了三天三夜,始終攻不破那道見鬼的大壩。明眼人都能看出英軍氣數已盡,他們趁著還沒徹底慘敗就趕緊跑過來,也只是想給談判添一點最後的籌碼。這份苦差事被推到了自己頭上,市議員認命地抖出一張羊皮紙,乾巴巴地說:「市政廳經過討論,希望能跟法國政府尋求和解。如果能滿足如下條件,我們將——」

「條件?你們居然還來談條件?」

市議員怎麼也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粗魯,呆了老半天才重振旗鼓:「我們——」

「閉嘴。」黎塞留索性連禮數都不假裝了,盛氣凌人地高高架起腿,「法國國王只接受無條件投降。給你們一天時間,要麼來交投降書,要麼繼續等死。」

許辰川滿心以為舒穎麗是來打頭陣的,後頭還等著一個許國齊要拉自己談人生。結果他苦思冥想了好幾天,自覺已經準備好了應對,卻愣是沒能用上。許國齊始終沒問起這件事,彷彿全然不知情。

許辰川面對溫和穩重的父親還是有點怯場的,幾次想主動挑起話頭,都半途放棄了。他心裡的擔憂越來越甚,生怕父母在醞釀什麼大招,只等一個時機亮出來。

許國齊又按兵不動了兩天。第三天上午,一架輪椅滑進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口。

「來了?」許國齊笑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一副恭候多時的樣子。

「許總。」白祁低了低頭。

「上次你過來應聘的時候,我還沒想到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許國齊打量著這個拐走自家兒子的人,再回想起對方初見自己時的奇怪反應,怎麼想都覺得那應該是個圖謀不軌的表情。

白祁依舊低著頭不反駁。許國齊笑了笑:「來吧,我們談談。」

許辰川照常要去述職,經過白祁門口想打聲招呼的時候,卻發現裡面沒人。他不記得白祁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心中生出了點不好的預感。

果然剛走到許國齊門前就被李秘書攔了下來。文質彬彬的秘書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啊許經理,許總在跟人談話,請稍等一下。」

「跟人談話?」許辰川頓時就緊張了,「是白祁嗎?」

「是的。許總交代說如果你來了,就先在外面坐一會兒。」

白祁跟許國齊可沒多少工作上的交集,這種時候這兩人關起門來談的事,肯定只有一件。想到白祁那張滅神殺佛的嘴,許辰川著急得藏不住,問:「我爸什麼時候把他叫來的?」

李秘書看了看錶:「大概一個小時前。」

都一個小時了還沒談妥?

許辰川坐立難安,秘書看著他的臉色考慮了一下,又說:「許經理,不是許總叫他,是他自己過來的。許總推了手上的事,讓他進去了。」

許辰川一愣,白祁事先並沒知會過他。不過既然是有備而來,大概會順利一些吧?

許辰川定了定心,找了個位子坐下來,接過秘書倒的水喝了一口。

又等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白祁的輪椅出現在了門口。許辰川正要起身迎上去,白祁卻沒看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輪椅一轉又退了回去。

大門重新關上,白祁迎著許國齊詢問的目光說:「對了許總,我剛才忘了這個東西,順便交給你。」

許國齊坐在辦公桌後,對他露出的表情雖然還稱不上親切,卻已經友好了許多。

「什麼東西?」

白祁回到辦公桌前,從懷裡取出一片碎紙放到桌面上,用手極緩慢地推向他。

泛黃薄脆的紙張,有著摺痕與不規則的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