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圖向面無表情的主教解釋這計劃的異想天開之處：「這條線，如果真的建出來，會是一條至少一千五百米的大壩，設在港口，每天潮漲潮落衝擊它，不出一個月就能沖垮……可您還要拿它來擋英軍的船隻與炮火……」這麼短的時間內用石頭還能砌出面鐵壁不成？
「必須擋住。」主教自顧自地列出要求，「潮水也好軍隊也罷，都不能衝開封鎖線。我要讓拉羅舍爾彈盡糧絕，自己開門求我們進去。不僅防衛要堅固，還要在上面修建碉堡，大壩後面佈置戰艦，隨時準備進攻。」
工程師冷汗越抹越多，正要懇請他另擇高明，卻見主教對自己笑了一下。
「我問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可能’。」主教說，「只有您說的是‘很難’。您心裡有什麼想法麼？」
工程師囁嚅著說：「我猜可以在堤壩前佈下一排沉船，起到一點緩衝的作用……還有石塊之間不澆灰漿，留下一些縫隙讓潮水通過，當然洩水口也是要做的。但即便這樣——」
「就這樣做吧。」主教微笑著拍板。
工程師呆呆地看著他。
主教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還在這裡等什麼？你以為白金漢在對岸會等多久？」
「經理，你的咖啡。」有美女敲門。
「哦，放這兒就好，謝謝你啊小金。」
「不客氣的。」美女笑吟吟地挽了一下鬢髮，走了。
許辰川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接著讀報表。
許辰川頭頂著「富二代」三個金光燦燦的大字，再加上一雙未語先笑的桃花眼總給人很多情的錯覺，儼然是一隻會行走的香餑餑，一進公司就被明裡暗裡眾多雙眼睛瞄準了。
他上班第一天在咖啡機旁遇見了文員小金，從此小金便自告奮勇，每天按時給他遞咖啡，有事沒事聊兩句。在許辰川這碰了幾回軟釘子，她也不氣餒，只是那股勁頭收斂了些。
其實這樣的女同胞湊上來，也未必是衝著非要發生些什麼，不過是自詡有幾分姿色，希望能用臉為自己爭取到一點特權。不巧許辰川對異性完全沒興趣，看美女就跟看盆栽似的。雖無荷爾蒙分泌，倒也能夠從藝術角度欣賞。只是他這種態度想讓明裡暗裡的各位真正領會，還得花些時日。
qq提示音「嘀嘀」響起，許辰川抬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白祁】：[傳送檔案請求]
許辰川點了接收。
他在網上非常注意保護隱私，在字幕組用的企鵝號已經被太多人知道，如今工作聯絡就用了一個新號。白祁發現之後，也從善如流地申請了新號。
【許】：「收到，謝謝。」
說來也奇怪，僅僅是換了頭像與暱稱，兩人交流時卻可以像真正剛認識的新同事般，毫無違和感。
【白祁】：「不用，有問題我再改。」
白祁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諾。每天除了一板一眼地影印檔案、整理檔案、寫郵件、發傳真，他沒有做出過一件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許辰川與白祁的辦公室門對著門，有時會聽見白祁在電話裡與國際客戶溝通的聲音，清晰、冷靜、彬彬有禮。如果不是每次都換上不同的詞彙與資料，幾乎像是毫無瑕疵的智慧語音。
總要等回過神的時候，他才會發現自己已經出神地聽了許久。那道聲音令他困惑，彷彿其中曾經撩撥過他也刺痛過他的某種質地，已經不復存在。
職場的環境與規則本身似乎就有著巨大的能量，能將任何異類迅速地同化。連帶著白祁身上那種灼傷人雙眼的美，都被磨去了蹤跡。
失去距離感的白祁博得了不少不含惡意的同情，前後辦公室的阿姨大姐們平時帶了零食水果來分，都不忘給他發一份。白祁連續婉拒了許多天，有一天卻突然收下了。許辰川聽見對門傳來一句「謝謝」時吃了一驚，暗戳戳地豎起了耳朵，緊跟著就聽大姐大聲說：「哦喲，原來你喜歡吃棗子啊！」
白祁喜歡吃棗子嗎？許辰川茫然。
可是隔天另一位大姐再過來分棗子時，白祁又婉拒了。
同樣是棗子，難不成他拿吃的還要先挑一挑人？許辰川被勾起了好奇心，暗中觀察了許久，終於摸出了對面的規律——白祁居然是嚴格遵循著每五次裡收下一次的原則。
許辰川簡直哭笑不得。然而除了這傢伙，他也想不出世上還有誰有這個本事，將人情往來當作冰冷的公式去執行。
這發現讓他奇異地鬆了口氣，否則一個人眨眼間脫胎換骨似的，也未免太兒戲。
【許】：「合同我看過了，沒問題了。」
【白祁】：「ok,那我發郵件。」
許辰川暫時放鬆了，坐在原地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螢幕顯示的時間，「噌」地起身朝食堂走去。最近天氣轉熱，食堂阿姨每天下午都會做些解暑的湯，給有空閒的員工們喝。今天是他最喜歡的銀耳綠豆湯，先到先得，去晚了就沒了。
許辰川拿長柄勺盛了一碗，握著勺子默默躊躇了一下。
帶碗湯而已，應該不算超出同事幫忙的範疇吧？
他想著就又盛了一碗，迎著後頭排隊的員工好奇的目光，兩手端著湯往辦公室走。還沒走近就看見一個大小夥子站在白祁的門外，手裡也捧著只碗。
許辰川腳下頓了頓，記起來了。這道身影最近頻頻出現在視野內。自從那天在食堂裡接過白祁的盤子，他似乎就把「給白祁送溫暖」當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課。
許辰川走過去打了聲招呼：「小王。」
「喲，許經理！」小夥子咧嘴對他笑，指了指白祁的辦公室，「我這正要進去呢。」
許辰川微微一笑：「小王每天都在當雷鋒呢。」
話音一落，白祁房間中傳出的打字聲似乎停了下來。
許辰川莫名覺得胸口煩悶，主要是衝著自己。
——你總是這樣爭當活雷鋒嗎？
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茶館裡，他聽過這句問話。
但同樣的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也會效果迥異。許辰川這面相無論何時，都自帶了三分溫和的表情。而小王也是個神經大條的主，笑嘻嘻地說：「沒有沒有，哪有那麼高尚，同事之間互幫互助嘛。咦，許經理您盛了兩碗啊，也是來分給白祁哥的？」
「……不是，我自己愛喝。」
許辰川轉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回桌前，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吞下，就聽見對面白祁說：「謝謝，我不喝。」
聲音有些冷。
「還會有人不喜歡綠豆湯啊？」小王很驚奇，「那你喜歡什麼湯？我倒是一直討厭紅棗——」
「我這有封郵件要儘快寫完。」白祁用他那智慧語音的聲線說。
這回再大條的人也知道他在逐客了，小王一腔熱心被澆冷，停了幾秒才低聲說：「……那我走了。」
許辰川聽著那有些拖沓的腳步聲消失在了隔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