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談(二)

只趕著在故事指向同樣的結局之前劃下句點,至少不用再一次面對,再一次揹負——明明是這樣想著,心底焚燒的渴求卻已經快要將抉擇力吞噬了。所以將選擇權拱手相讓,索性停步於原地等待對方離開或是回來。

他將畏怯執行為清醒,如今卻在對方溫吞水一般的存在裡,看見了自己懦弱的倒影。

「我不怕傷害,也不怕付出,我連分手都不怕。人活一世,怕來怕去還有什麼意思?」許辰川酒入豪腸,話說得氣壯河山,「談戀愛,沒談成,願賭服輸,爭取下次翻本。但你現在說你不想我走……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我又不是救世主,專門拯救你的靈魂。我還指望著被人罩,被人疼,最好也有人燒水喂藥給我……」

白祁的眼淚一下子滑了下來。毫無預兆的事,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想,這個人脫口而出的「被疼」的標準,居然是燒水喂藥這樣簡單。打動這個人一定很容易,一點點用心就能滿足。

可他觀人觀己,剝皮拆骨,卻從未真正費心去認清過許辰川是誰。

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對方的愛意,從未回報以對等的感情。翳蔽著那不見天日的記憶,和遮擋陽光的恐懼。

白祁彷彿能看見判決書上落下的紅字——咎由自取。

「我不會回去。」許辰川點點頭,像在贊同自己,「我回去也沒有用,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等你走過來。」

白祁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許辰川沒給他回想的時間:「但不會太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我不知道到哪一天,我就不喜歡你了。不過如果你先放棄了,記得跟我說,我就不等了。喂,怎麼樣,出個聲啊。」

「……走過來?」白祁確認道。

「對啊,走過來。用腳走過來。」許辰川又打了個哈欠,聲音微弱了下去。

「……那就說定了。」白祁說。

他沒能等到回應。

電話另一頭,耗光電量的手機螢幕漸漸暗了下去。許辰川縮成一團靠在牆角,小聲地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早上許辰川是被室友搖醒的。

腦子裡像被人一下下地鑿,四肢有如千鈞重。許辰川忍著噁心翻身爬起,依稀聽見了骨頭生鏽的吱嘎聲。

室友也是一臉宿醉未醒的痛苦,木著表情說:「快收拾東西,我們要趕不上火車了。」

許辰川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從走廊上飄回房間洗了把臉,把落在箱子外的一點東西扔了進去,又飄去退了房。

幾個人叫了計程車,許辰川彎腰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時,終於模模糊糊地想了起來。睡著之前好像跟白祁講了個電話,亂七八糟說了很多。具體說了什麼呢?

對方又是什麼反應呢?心裡像缺了一塊,空得難受。

他下意識地想去看手機,卻只看見關機的黑屏。

「chris,快上車!」同學催道。

「來了。」

算了,就這樣吧,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車門關上,引擎聲消失在了街角。

「今天感覺怎麼樣?」katie拉開病房的窗戶,讓微風吹拂進來。

「好多了。我過會兒就去辦出院手續。」白祁撐著床努力坐起來,「katie,我準備過幾天就回中國了。」

「這麼快……」katie一下子聯想到許辰川,但沒敢多問,「那好吧,也許我明年會有時間飛去看你。」

「隨時歡迎。這段時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謝你的照顧……」

katie微笑著坐到床邊,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我只希望你過得快樂。」

「我會的。」白祁說。

katie愣了一下。他看上去並不像失戀受打擊的樣子,那雙一向空洞漆黑的眼睛甚至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神采。

「你和chris之間發生了什麼嗎?」她忍不住問。

「我把他丟了。」白祁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心,「我要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