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談(一)

一個是天生的刺蝟,一個也是恃才傲物的主。大大小小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再美的願景也經不起日以繼夜的消磨。

那個時候就分開的話,對兩人都是好事。他們都還太年輕,完全犯得起錯。白祁理智上看得透,但就是做不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對人的感情有一種偏執到近乎病態的渴求。也許是因為胸口巨大的空洞亟待填滿,抓到手裡的僅有的那些,他會不計代價也要攥緊。

白祁甚至努力藏起自己的刺,去扮演一個和善的角色。很難說他有多成功,但顧疏影被他的誠意打動了。天之驕子的顧疏影,也嘗試著勉強自己維持那段感情,一拖就是數年。直到矛盾漸漸激化到再也無可挽回,連和平分手的餘地都無法留下,像兩個丑角般滿身狼狽、顏面無存地分頭退場。

白祁消沉了兩個月。他原本還會繼續消沉下去,但兩個月似乎已經足以使顧疏影恢復冷靜了。

一個週末,他主動聯絡白祁,約了一個地方吃飯,讓白祁把自己留在家裡的一些零碎東西帶過去。

「也就是所謂的散夥飯了。」白祁說,「那頓飯吃得很平靜,我們都沒怎麼說話,大概是因為能說的都在之前說盡了。直到結束的時候……」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許辰川忍不住開口問:「結束的時候?」

「……發生了一些事。」白祁輕柔地說。

顧疏影奪門而出,渾身發抖地朝街上疾步走去。

白祁在他身後窮追不捨,被怒火燒去了所有的理智,只顧把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語通通傾倒出來。

顧疏影被羞辱得臉色發白,猛然回頭,一拳揮向他。白祁側頭避過了。身後的路人紛紛停步,等著圍觀一場鬧劇。

顧疏影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扭曲著臉想要拼湊出一個冷笑,卻可恥地失敗了。

「你除了把人千刀萬剮,還會做什麼?」他問。

白祁被狠狠戳中了痛處,咬著牙想要報復,但顧疏影近乎歇斯底里地蓋過了他的聲音:「像你這種東西有什麼資格愛人,別開玩笑了!你這輩子連愛字怎麼寫都不會知道!我就是去找一隻狗,也比跟你待在一起快樂!」

「是麼,不如你去問問那隻狗看不看得上你?」

顧疏影終於成功地笑出了聲來。

他笑著說:「你怎麼不去死呀,白祁?你怎麼不跟你那渾身的刺爛在一起呢?」

他在白祁能夠做出反應前一轉身,大步朝前走去。白祁下意識地想要追上。

淒厲的剎車聲。

他們都看見了近在咫尺的貨車,卻都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下一個瞬間,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白祁腰上一陣超乎想象的劇痛,痛得心臟都停跳了幾拍。視覺緩慢恢復的時候,他覺得臉上一片溫熱。

然後他看見了顧疏影被壓碎的腦袋。

……

「後來呢?」

白祁抬頭看著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我能記起的下一件事,是在病房中醒來。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就像石像一樣躺著,不吃不睡,不看不聽。他們都說我對外界沒反應,其實我只是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我在想,我究竟要不要去死。

「他讓我去死,可他自己被我逼死了。我一直在想他說的話,我也想不出自己除了把人千刀萬剮,還會做什麼……

「可我還是沒有去死。」他譏嘲般說,「我沒死,卻也不算是活著。」

生與死這樣的絕對狀態之間,還有著無限廣袤的灰色地帶。

「他們發現復健在我身上起不到半分作用。他們說我在給自己心理暗示,說我無法接受天人永隔的事實,想把自己永遠束縛在車禍的陰影中。呵……人類的想象力真偉大。憑空就能臆想出一整場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把自己感動。

「我從來沒有愛情故事。我從來不具備產生感情的能力,只有捕獲、佔有、折磨和毀滅……」

「後來呢?」許辰川機械地問。腦子像一團漿糊般粘稠遲鈍,無法思考。

「後來,我就遇到了一個人。」

許辰川在寂靜中打了個酒嗝,睏意湧了上來:「誰啊?」

白祁笑了笑。

「一開始他叫我大神。一上來就跟我發了一句mua,蠢得簡直像是裝的。」

對著明顯不在狀態的許辰川,這些話更像是靜夜中的自言自語。他無所顧忌地說著,像要把有生之年的話全部說盡。

「不管怎麼置之不理,他都會傻乎乎地湊上來。不管怎麼冷嘲熱諷,他都不會動怒,像是沒有痛覺一樣……

「連這樣的我他都能忍受,甚至會喜歡。我一直等著,看他什麼時候離開。」

許辰川彷彿回到了那個不透光的房間,放滿了書與紙的四壁間滲著古井般的幽涼。眉目墨黑的青年很認真地問他:你怎麼還不走呢?

晚風從視窗吹入穿過長廊,許辰川從指尖開始發冷,順著四肢一直冷到心底。整個人都被深深地凍結,以至於那昏暗的回憶也如太陽般溫暖。

「再後來,我怕了。

「我害死過一個人,就可以再害死一個。可我不甘心。就像路邊的乞丐只想著下一頓飯,沒空去妄想鑽石。可一旦憑空得到了鑽石,又怎麼會甘心放棄?

「我希望顧疏影錯了,我想找到一點依據,證明我已經變了……」

白祁伸手向下摸索。越過知覺平面之後,彷彿摸到了兩截強行連在身體上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