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錯題

「chris,這就是你最大的誠意?」白祁說得又輕又慢,「還是說,見到我之後,果然還是接受不了?」

四周一片寂靜,能聽見隔壁包廂的歡鬧聲。

胃裡的酒精融入血液,衝上腦海,耳邊迴盪著血管的轟鳴。

他能感覺到對方在蠱惑自己,一字字、一句句,像精心佈置的陷阱在蠱惑獵物。然而他依舊鬼使神差地衝口而出:「不是。」

「你根本不需要拿缺陷說事,你明知道我不會……」自己的聲音在浮動,「要說有什麼接受不了,那也是你這樣——突然地對人很好,可是一秒鐘之後就變了臉,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可不可以乾脆地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白祁一偏頭。

「你討厭我嗎?在生我的氣嗎?」

白祁仍是似笑非笑,漆黑如墨的眼底彷彿藏著千尋寒潭:「不,我不討厭你,也沒有生氣。」

心臟在胸口歡欣雀躍,許辰川卻仍舊躊躇著,徒勞地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些端倪:「那你——到底要些什麼?」

白祁加深了笑意:「我要什麼,你都會給嗎?」

「……」

話語在唇邊徘徊了三圈,像不得下嚥的苦膽。

「chris.」白祁喚了一聲,伸出了右手。

許辰川被催眠了似的站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神經被半真半假的醉意麻痺,理智卻藏在某處安靜地俯視著這場鬧劇。本該是這樣的。白祁抬頭看著滿面紅暈的年輕人。本該是這樣進行的,就像經過預演的臺本一般毫無變數。

他抬起的指尖遙遙地對著那張面容。眉宇之下,髮絲之間,桃花一般優美而溫存地開著的。指尖在空氣中緩緩移動,彷彿在仔細描摹什麼形狀。

隨著這樣的動作,白祁那無懈可擊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裂紋。彷彿在渴慕,然而這渴慕的程度卻遠遠脫離了應有的範疇,如同凍殍的魂靈遙望著虛幻的火光,絕望到令人心驚。

許辰川不解其意,卻不由自主地為之吸引,腳下又走近了一步。身軀投下的陰影覆上了白祁的臉頰,頭頂的燈光晃盪出迷幻的光暈。

真紅啊,那沾了酒的嘴唇。繚亂的醇香撲面而來將他糾纏。許辰川著了魔般緩緩俯下身去。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剎那間驚破了悚然的明悟。

許辰川猛地直起身,在推門進來的服務員疑惑的注視下坐回了原位。

兩人都沒說話,任由服務員走到跟前倒茶,又換掉那兩隻幾乎沒動過的盤子。空氣在沉默中迅速降溫,剛才那幕彷彿是腦海中最怪誕的幻想,沒有半點真實。許辰川低著頭,下巴快要抵到胸口,突突的心跳好像能一路傳到走廊盡頭。呆坐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嘟噥了一句「抱歉失陪了」,便拽起外套匆匆消失在了門口。

服務員愕然目送顧客落荒而逃。

她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名顧客,卻見他已經舉筷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那張好看的臉上面無表情。

「閣下,約瑟夫神父求見。」

黎塞留從堆滿了文書的書桌前抬起頭:「讓他過來。」

侍衛躬身退下,露出了身後等待的男人。約瑟夫神父身材高瘦,披著樸素的灰衣,顯得風塵僕僕。他彬彬有禮地一躬身:「主教大人。」

黎塞留嘴角略沉,露出一個談不上友好的表情,伸手飛快地對他劃了個十字,權當盡了禮數:「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小時前。」

「路上一切順利?沒被一道聖光突然劈中,又跑回羅馬去膜拜上帝了?」

「阿爾芒……我這趟去羅馬有很多事要——」

「當然,當然。神父真是日理萬機。」

「對不起。」

「這種廉價的悔過留給你的上帝去!」

「我的上帝?」神父忍不住現出了無奈的微笑,「有人似乎忘記了誰是樞機主教。」

「閉嘴!」黎塞留煩躁地站起身兜了幾步,「每次都是這樣,一走就是一年半載,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麻煩和一群不可理喻的白痴,讓我一個人對付……」

「公平些吧,我出去辦事的效率比留在國內更高。這次如果不直接從說動教皇著手,西班牙很可能不會這麼聽話,你要對付的麻煩事還會更多……」

「你去找教皇是為了你的十字軍東征!」

「也是為了幫你。阿爾芒,」約瑟夫趕在對方再次搶白前說,「你心裡其實知道我說的是事實,不是嗎?你只是還記恨著我,當年你被流放的時候,我一直耽擱在羅馬,放你在那個地方不管……」

「神父是上帝的忠誠僕人,當然不能把精力浪費在那點小事上。」

「別這樣。」彷彿死水泛起波瀾,神父始終平靜的臉上第一次現出被刺痛的神情。他上前兩步,試探著握住主教消瘦的肩膀,「我不知道你那時病得那麼重。也沒有人告訴我,你已經立了遺囑。但我應該知道的……」

主教微現冷笑,稍一側身脫開了他的雙手,重新坐回書桌後:「解釋一下吧,什麼事情讓你去了這麼久?」

這話的意思就是,他已經發完火了,現在輪到正事了。約瑟夫嘆了口氣,走到掛在牆壁上的一幅地圖前,伸出食指在上面一點:「為了這裡。」

黎塞留慢慢抬起陰沉的目光。

「這個地方,是天主教與法國的共同利益之所在。教皇陛下的眼睛時時刻刻凝望著這裡,他知道你也在觀察等待。這整座城都被新教徒佔領著,他們割據一方,等於是在法國國境內劃出了一片新教的基地……而他們地處沿海,與英國暗中勾結,對法國的統一和邊境安全都是個大威脅。」

約瑟夫安靜地看了看主教的表情。「教皇想讓我說服你打一場仗。」

黎塞留突然笑了。

——拉羅舍爾,拉羅舍爾!

許辰川渾渾噩噩地沿著街道走出老遠,最後靠著一根路燈席地一坐,在往來行人的側目中吹了不知多久的冷風。等臉上紅潮完全退去,身上也冷得透透的,才攔了輛計程車回了家。

許國齊和舒穎麗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鑰匙轉動聲,舒穎麗起身去幫他拿拖鞋:「怎麼回來這麼晚?」

「吃得有點久了。」許辰川敷衍道。

「唔,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