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格諾派的代表麼?」黎塞留冷笑了一聲,「他們盤踞法國西部,做夢都想和國王平起平坐,正好跟英國一起打過來。」
「英王對白金漢言聽計從。」她眨眨眼,「美人吹的枕邊風可是很厲害的——無論那美人是男是女。」
主教的嗤笑介乎輕蔑與憎惡之間:「白金漢……總有一天我會捏死這隻小白臉。」
「您要和英國開戰嗎?」
「您介意麼,伯爵夫人?」
「閣下,我還以為您是最瞭解我的呢。」她哀嘆似的說,「那些飽食終日的沒用男人,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我最欣賞您這一點。」黎塞留淡淡地說,「繼續看著白金漢,隨時把他的動向報告給我。」
「遵命。」這個身份高貴的女間諜說。
「合作愉快。我會付給您應得的報酬。」
女人抬眼看他,明豔攝人的眼瞳裡翻滾著深黑的暗潮。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她還沒有失去哭泣的能力。但她燦爛地笑了起來:「合作愉快。」
兩輛馬車擦肩而過,蒼莽荒涼的景色掠過視窗,融入於身後無限的暗中。
神說我們有罪。神說我們皆是踏著鮮血跌跌撞撞,迷途的羔羊。
許辰川在回國的飛機上補齊了《紅袍加身》的第一季。這部劇講述了法國首相黎塞留的霸業之路,將這位史上最偉大、最具謀略、最鐵血無情的政治家,刻畫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慾望也有彷徨的普通人。第一季以他歷經波折成功上位為結束,期間穿插著路易十三與安娜王后的不幸婚姻、英國公爵白金漢與安娜的婚外情,以及各種混亂而風流的貴族軼事。
由於劇中出場人物眾多,且大多數容貌出眾,他們之間複雜的關係成了該劇的一大看點。宅男們會為王后、公爵夫人和女間諜誰更美貌而爭論不休,腐女們則會腦補黎塞留與灰衣主教約瑟夫那過於心心相印的友誼。至於許辰川,原本對這種歪曲歷史的美劇不感興趣,純粹奔著字幕而來,看到最後反而被劇情吸引住了。
不得不說,劇組深諳操縱觀眾情緒之道,讓人不知不覺就在煽情的配樂中血脈賁張,彷彿跟主角一起開創著一個不可複製的時代。
這些觀眾裡顯然包括字幕組,或者說,至少包括了字幕組裡負責後期的阿雯。當黎塞留終於獲得紅衣主教的冠冕、當場失控地跪下向上帝起誓時,字幕中伴隨著他的含淚吶喊出現了大一字號的「阿門」二字,彷彿要砸穿螢幕淚奔慶祝。
許辰川想象著一個小姑娘熱血沸騰地做後期的樣子,不禁失笑。
但阿雯的存在感遠遠不及另一個人。
每當劇中出現新人物、新地點時,影片上方就會出現簡短的介紹。每一集的結尾,還會附上一段佔滿全屏的科普性文字,介紹本集出現的建築、畫作乃至風俗習慣。僅僅如此也就罷了,甚至連劇情中明顯不符合史實之處,都會在結尾一一註明。由於這段文字出現在片尾曲之後,觀眾可以選擇看與不看。
許辰川之前在做《毒善其身》時還暗自揣測過紙鶴為什麼不親自當校對,此刻他好像明白了。這是在用生命做劇啊!做完一部會折壽的吧!
至於翻譯之準確優美,就不能斷定有幾分是紙鶴的功勞了。畢竟貓草和由塔拉桑也是個中高手,很可能正是衝著紙鶴的這種性格才跑來與他合作。看完他們的作品,許辰川突然比任何時候都更期待第二季的開播。作為一個新人,生平第二部劇就能被這些大神調教,說不定會脫胎換骨。
直到飛機落地,許辰川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一直沒睡覺。這倒也有好處,至少時差一下子就倒過來了。
「喂?媽,我到了。」他一邊從行李架上拿背包,一邊給舒穎麗打電話。
「成,我跟你爸在出口這兒等你。你爸過於激動,手都在發抖。」
「發抖的是你,不要栽贓……」許國齊的聲音微弱地傳過來,許辰川忍著笑裝作沒聽見。「那過會兒見。」
他有些頭重腳輕地走下飛機,觸目所見全是方塊字,耳邊飄過的全是漢語。兩年未見,明明是最親切的家鄉,剎那間卻有一絲異樣的陌生感。
許辰川至今的人生,從十一歲那年被一刀劈開,一半留在中國,一半拋在美國。兩邊似乎都能如魚得水,卻又都隔著一層玻璃。中國人把他當假洋鬼子,美國人把他當外來客。這些話和誰都不能說,落到一些人耳中還會帶上炫耀的味道。人總是嚮往自己無法過的生活,卻沒人問那些異類一聲是否會孤單。
許辰川暈乎乎地出了海關,取了行李箱,邊朝出口走去邊摸出手機:「媽,我出來了,你們在哪?」
與此同時,在接機的人群裡。
「老公,那個是我們兒子嗎?」
「嗯。」
舒穎麗盯著少年瘦長的身影:「老公,你覺不覺得我們兒子……有點……」
「什麼?」
「沒什麼。」
許國齊疑惑地轉過頭,舒穎麗卻已經摁斷了通話,高高舉起手:「辰川辰川!我們在這!」
許辰川循聲望去,便看見自己那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機的娘,以及在她旁邊欲言又止的爹。
他咧嘴笑著迎上去,給了舒穎麗一個熊抱:「媽你越來越漂亮了。」
「必須的!」舒穎麗語不驚人死不休。
許國齊乾咳一聲,順手接過了許辰川的行李箱:「你媽最近在練瑜伽,說要留住青春的小尾巴。」
「啊,爸,我自己來……」許辰川連忙往回拉。
「沒事,你一路辛苦了。」許國齊一手拖著行李,笑眯眯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往前開路去了。舒穎麗挽住兒子的胳膊跟上去,一面小聲唸叨著:「果然太瘦了,得趕緊喂一喂……家裡燉了雞湯,喜歡喝嗎?」
許辰川兩手空空地走在他們之間,笑得有些恍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