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沒想到重來一次,這事反而成了。

「既然做成了交易,左右都要答應,不過是時間問題,順水推舟給個人情也無不可。」

聽到這,薛妤無法忍受似的掀了掀眼皮,她轉過身,頭一次撤去遮掩,眼裡現出如此直白而明顯的失望,話語是沉著浮冰一樣的冷漠:「松珩,我現在是真想不明白。」

「除了你這副是非不分,善惡不辨,只會一棒子打死所有異類的心腸,我當初究竟還看上了你哪點才決定救下你。」

這一句話,宛若一道晴天霹靂,毫不留情地落到松珩頭頂,將他炸得頭破血流,皮開肉綻。

在當初設下封印大陣時,他便已做了心理準備,他甚至連她指著他讓他去死的畫面都想到了。

是他對不起她,他認,不論是她罵或是鬧,亦或者要跟他同歸於盡,這些,他通通都認。

可松珩唯獨受不了這個。

他努力千年,終於登上高位,她一句「我想不明白」,他便恍若又回到了審判臺上,一事無成,鐐銬滿身。

他是個男人,更是萬千人眼中景仰敬畏的天帝,他承認,自己有私心。

他期望看到薛妤認可的笑意,期望聽到她誇讚的言語,期望有那麼一次,她也能做得不那麼完美,他再溫聲安慰她,替她善後。

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她力求完美,什麼都自己扛著,再難再累,依舊一聲不吭。

得她一句認可,彷彿比登天還難。

薛妤再不看他,轉而如浮雲一樣掠出小巷,朝青山腳下的院落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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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月明星稀。

西南一處大氣古樸的宅院內,璇璣從湯池中起身,婢女上前,用巾布擦她披在肩上溼漉漉的發。

她享受地眯起眼,半晌,孩子氣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前面,伺候的婢女會意,含笑道:「陛下還未回來,在前面議事呢。」

璇璣頓時垂下眼,百無聊賴地繞著手指玩。

婢女手腳利索地收拾好內室,弓著腰關上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在床榻上打滾的璇璣突然動了動耳朵,坐直了身體。

很快,外頭傳來壓低了的問安聲。

「嘎吱」一聲,裘桐推門而入,他今日難得喝了點酒,衣襟半敞,勾著眼笑時,是一派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他掀開紗帳,與璇璣對視,半晌,嘖的一聲,伸出長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彎腰湊上去親了親,啞著嗓子笑:「今日又出去玩了?」

璇璣點了點頭,眼尾彎出一點亮晶晶的笑。

她太單純,心思幾乎全寫在了臉上,裘桐尤愛這種能一眼看透,看穿人的感覺。

他藉著燈去尋她的眼睛,熾熱的吻一個接一個落在她眼角,神智卻由始至終是抽離而清醒的,直到璇璣側身躲了一下,他才捏了捏她的耳珠,氣息落在她耳後,是一種頗為曖昧的滾熱:「怎麼?不願意?」

璇璣望著他俊朗的眉眼,像是想到什麼,小手飛快往臉上一抹,便陡然變了副模樣。

小巧的下巴,挺翹的瓊鼻,纖長的睫毛,一切都是精妙絕倫又恰到好處的構造,特別是那雙溼漉漉的杏眼,稍微一垂,便是冷淡而肅然的模樣。

眨眼間,她變成了另一個人,另一張臉。

裘桐仍捏著璇璣的下巴,頭腦卻驀的清醒過來,之前那些蠢蠢欲動,意亂情迷都好像是一場有意沉淪的假戲,他動作一停,那些情緒便通通斂入眼中。

璇璣扯了扯他的衣袖,那雙眼裡直勾勾的情緒流淌出來,與撒嬌無異。

裘桐不由啞啞笑了一聲,他伸出一隻手覆在璇璣的眼睛上,居高臨下地打量她,審視般地道:「像,又不像。」

良久,他冰涼的唇落到她烏黑的發頂上,道:「換回來吧。」

「這種事都能委屈自己。」

「真是個傻姑娘。」

裘桐進裡面湯池沐浴,出來時換了身衣裳,洗淨了一身酒氣。

他彎下腰,坐在床榻邊,捏了捏璇璣的手掌,輕笑著道:「外面有些事,朕還得出去一趟,你若困了便先睡,不必等朕。」

方才那樣的情難抑制,輕佻曖昧,是半分也不見了。

璇璣飛快眨了下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璇璣,你乖。」裘桐回身抱了抱她,一下接一下哄孩童似地拍在她的脊背上,道:「別再去找薛妤玩,她很危險,聽話,嗯?」

璇璣在他懷裡乖得跟貓兒似的,連著點了兩下頭。

裘桐頭也不回地披身闖入夜色中。

他一走,璇璣眼中懵懵懂懂的笑意委屈似的落下來,她朝前幾步,想了想,長指往身前一點,便走入一幅畫中,跟著裘桐的步子到了外間。

知府和裘召,以及那個執法堂的張長老果真都在等他。

裘桐甫一落座,裘召便按捺不住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他道:「皇兄,欽天監的人來來回回算過許多次,或許等不到九日後,可能就在這幾天便要再一次吸收血氣了。」

「璇璣這邊,小不忍則亂大謀。」裘召頂著壓力開口:「皇兄,即便薛妤在螺州,我們從欽天監抽出兩位長老出去攔她就是,聖地傳人沒了執法堂這一幫手,就是獨木難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是我們的機會。」

「裘召。」裘桐掀了一下眼,神色漠然:「朕說過很多次,欲速則不達,你太急躁了。」

「璇璣這邊沒有問題,她本就是為了龍息而生,自然知道自己的使命。」

裘召頓時放鬆下來,他道:「我還以為皇兄會顧念舊情,起憐惜之心呢。」

「一隻圖靈而已。」裘桐眼神分外冷漠,他將手邊的摺子丟到底下三人桌上,道:「都照朕的吩咐去做。」

「龍息是唯一能啟用裘氏皇族體內靈脈的靈物,這次吸收血氣不容有失,若是誰出了岔子,提頭來見。」

又是龍息。

門外,璇璣聽到一半便沒了興趣,她撇了下嘴,掰著手指算了算自己尚存人間所剩無幾的時日,一閃身就入了畫框,去了別的地方。

而就在璇璣轉身時,誰也沒看見,一根雪白的銀絲從她腳踝處飄出來,而後混在她滿頭青絲中,很快泯然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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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州,沉羽閣分閣中,戒備森嚴的大院書房。

阮昆一字不落地將溯侑的話重複了遍,而後看向上首坐著的兩位,低聲請示道:「少主,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天機書的案子。」其中一人挑開桌面上的紙張看了看,道:「四星任務,牽扯三方聖地。」

「真是難辦。」

「等罷。」另一名烏髮垂到腰際的男子湊過來看了眼,又興致缺缺地躺回去,道:「人間的關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你摻和進去做什麼,反正任務成與不成,也就幾個月。」

「我總有預感,覺得飛雲端這一次會提前開。」沉羽閣少閣主沉瀧之無奈地笑了一下,道:「分閣建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還是有備無患,早些動工的好。」

「說起來,這位鄴都新晉的指揮使也是個人物。」沉瀧之點了點桌沿,不疾不徐道:「我父親與他相談,半分便宜沒佔著不說,還被三言兩語挑起了熱血幹勁,衝動之下又加了碼。」

「如今,不過是要提前動工,又走入他的節奏中,要幫著完成天機書的任務。」

沉瀧之好脾氣地笑了笑,看向阮昆,道:「如今鄴都也算是我們分閣的一位小閣老,幫一幫自家人是應該的。你帶著我的令牌,親自去一趟他們的住所,就說在螺州期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沉羽閣義不容辭,樂意至極。」

那位躺著的男子不由又嘖了一聲,道:「不愧是生意人,說什麼都動聽。」

阮昆得令出去後,沉瀧之不由側目看向另一邊,似笑非笑地道:「風商羽,你賴在我這十幾天了,做什麼,不回你的妖都,不陪你的九鳳大小姐了?」

「不需要我陪。」風商羽提起這事,涼涼地笑:「九鳳大小姐有了新歡,忘了舊愛,左一枝桃花,右一枝桃花的,哪裡記得起我。」

「聽聽。」沉瀧之訝異地看著他笑,手中玉扇合攏,敲了敲他的手肘,道:「真是稀奇,我們認識幾百年,我還是頭一次聽你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

「怎麼?」他問:「吃醋了?」

風商羽坐起來,看著他的眼,指了指發頂,道:「九鳳大小姐回來那天,喝得那叫一個不省人事,她的頭髮,衣裳,甚至袖子上,全是桃花的味道。」

「她嘴裡喊了一堆名字,誰的都有,我身邊從侍都被她念著,唯獨沒有我。」

風商羽看著沉瀧之,扯著嘴角無聲笑了一下,道:「說實話,我活了幾百年,從未覺得自己頭頂那麼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