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路承沢尤記得當時自己這個派系的大長老是如何恨鐵不成鋼地在房間裡踱步,又是如何又搖頭又嘆息地長篇大論:「承沢,你身為聖子,平時就更應該謹言慎行,以身作則。」

「從審判臺上救人下來,你怎麼想的?圖什麼啊?」大長老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一團烏青,道:「從你將人帶回來到現在,我不知應對了幾波族內長老的責問,原本這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也相信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你救誰不好,救個刺殺朝廷親王的。」

大長老滿臉「你怕是瘋了」的神情,說得興起,將手中靈符重重拍到桌上,懟在路承沢眼前,道:「現在朝廷派人聯絡上我,說是問問我們的想法,背後有什麼深意,可人家那話說白了就是責問,我回答人家都支吾,臊得慌。」

路承沢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幾乎從未被這樣疾言厲色的斥責過。

可這能怎麼辦,松珩他總不能不救,當下只能硬著頭皮挨訓,捏著鼻子認栽。

若說這件事還在他的意料之中,那麼幾日前那一長串無中生有的罰單,就真的像一個猝不及防的巴掌,一下子將他打懵了。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那麼長的違規記錄。

大長老這次說的話比任何時候都重,他將那長長一串的名單擺在桌面上,問:「說說看,這個聖子,你是不是做膩了。」

路承沢不是傻子,幾乎是掃下來的第一眼就意識到是薛妤在其中搗鬼,他站起身,道:「我有塊令牌,從前接任務時落在薛妤那裡,一直沒拿回來。」

「這段時間我在族中,壓根沒出去過,這事不可能是我乾的。」

可若是一個人開始看一個人不順眼,那渾身上下都是可以挑刺的地方。

執意將松珩送入赤水最好的閉關道場的路承沢,儼然成了不受大長老待見的那個。

只見大長老眉毛誇張地一挑,聲音一下提高了幾度:「你又怎麼著和薛妤鬧成這樣了?」

說起這個,路承沢覺得自己是真冤,說不出的冤。

他真是什麼也沒幹,莫名其妙被留在千年之前,遇到這些令人頭疼的破事,對他而言,不亞於飛來橫禍。

「路承沢。」大長老冷靜下來後開始連名帶姓地叫他:「你是族內聖子,身份尊貴,那些長老不敢鬧到你面前,可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所謂忠言逆耳,這些難聽的話,只能我來跟你說。」

「接下來這些話,我只跟你說一遍,你好好給我聽進去。」

「你和薛妤不同。」大長老拉了張椅子坐下,開始苦口婆心分析:「人家偌大一個鄴都,除她之外,再沒有第二個繼承人。她現在是公主,可不久,就是皇太女,再過上千年,鄴主退位,她更是當之無愧的女皇,在此期間,沒有任何人能撼動她的地位。」

「可你不同啊。」道骨仙風的老者語重心長地勸:「且不說以後有怎樣的變故,咱們就說眼前,音靈差嗎?她弱嗎?支援她的人比你少嗎?她有哪點不如你嗎?」

大長老一連丟下幾個問題,他每說出一句,路承沢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屢屢出錯,音靈那派乘勝追擊,你又該怎麼應對?」

「我不要求你跟其他繼承人都能處成稱兄道弟,兩肋插刀的關係,可這最基本的表面的和諧,你總要維持吧?你以為你跟薛妤交惡,吃虧的是她嗎?」

「六聖地裡,就我們和鄴都聯絡最頻繁,往來交接最密切,一年到頭下來,我們得往那邊移交多少批人,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你跟她交惡,將來有你求她的時候。」

「……」

這段日子,無疑是路承沢人生中最灰暗,最憋屈的一段時間。

他咬咬牙將鉅額罰款掏了,以為事情到這就結束了,結果之後幾天,居然還源源不斷有罰款記錄到他手中。

他徹底坐不住了。

「我不跟你多說什麼,這段時間的罰款我交了,你在霧到城的事也結束了。找個人把我的令牌寄回來,這事我從此不提了。」路承沢忍氣吞聲,念及千年的情分,好言好語道。

薛妤置若罔聞,晾了他好一會,手指才在宿州地圖上頓下來,冷聲回:「想要令牌,自己派人來拿,我身邊沒人給你使喚。」

「路承沢。」說完,她慢悠悠地抬眼,接道:「長點教訓,有點記性,不該管的事別亂插手。」

話音落下,她沒給那邊再說話的機會,長指點在靈符上,直接切斷了聯絡。

薛妤順著身邊人的視線看過去,正好對上一雙瞳色極深的無辜黑眸。

她想了想,想到他如今的年齡和往日無所顧忌的作風,正是需要人告知對錯是非的時候,於是撂下筆,肅著一張俏臉正兒八經地道:「我這是特殊手段,不好,你別學我。」

指的是前段時間用路承沢的令牌闖霧到城的事。

她態度再認真不過,說自己不好時神色都不帶變一下,渾身上下的氣質卻在那一剎鮮活起來。

「好。」溯侑睫毛上下顫了下,應得極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