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抬著下巴有幾分傲骨道:「姑娘不必謙虛,猜猜又何妨。」
下一題作出,題紙鋪在了桌面上,寫道:新時白頭,舊時黑髮,忙時奔走,閒時高掛。
書生擰眉正想著,霍寅在沈淼後面嗤地笑了一聲,低聲道:「夫人,是筆。」
沈淼朝書生看了看,等了會兒對方還沒想出來,這才開口:「是……筆。」
書生一錘手心,朝沈淼瞪了一眼,教書先生道:「又是姑娘勝了一籌。」
幾道題下來,書生沒佔一點兒優勢,沈淼完全看不懂題面,但是霍寅都能在第一時間將答案告訴她,眼看她答對的題目已經與書生之前答對的持平,只剩下最後一題。
陶令最憐伊,山徑細栽培,群芳冷落後,獨自殿東籬。
四句題面出來的時候,沈淼第一時間朝霍寅瞧去,霍寅剛對她說了個菊字,那頭的書生便笑道:「是菊花!」
教書先生誇了句:「公子才智過人。」而後便將字畫都遞給了那書生,書生拿了字畫路過沈淼身邊的時候,一雙眼睛凌厲地打量她一番,幾乎是抬著下巴從她身邊走過的。
沈淼撇了撇嘴,突然聽到旁邊一個人道:「這位姑娘,你方才怎敢一直猜對,即便知道答案也不能說呀,這可是季家公子,不能得罪的!」
站在沈淼身後的霍寅來了興趣:「季家公子?在下初入吳州,只聽過霍家,這季家是何人?」
那人譁一聲:「霍家自是不提,咱們吳州誰也比不過,可那霍家畢竟是後來入吳州的,來吳州也不過才二十年。季家在吳州卻有幾十年的根基,而且與陳縣令又是親家,你們如此得罪,他恐怕會找你們麻煩哦。」
旁邊的另一人也附和:「是了!這芙蓉鎮中的花燈會便是季家投銀子辦的,否則咱們吳州人人生活拮据,哪兒有現在這般排場。」
霍寅若有所思,另一個人便指著一處道:「哎,你們瞧,那便是季老爺。」
霍寅與沈淼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瞧去,果然瞧見一個衣著不菲,有幾分大人物氣質的男人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僕人幾個,與那方才賞花時在臺上說話的鄉紳交談。
沈淼一開始只瞧見了那人的背影,結果對方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猛地定在了原地。渾身上下像是被凍僵了般,身體裡所有的熱度都被抽走。
沈淼睜圓了眼睛看向那男人,心口彷彿打鼓般砰砰直跳,一顆心臟就要從嘴裡跳了出來,她呼吸困難,腦中嗡嗡直響,這感覺不久之前在舟山上見到那個山匪頭子時,亦是如此。
這人是誰?
好生熟悉……
分明從未見過,可這張臉偏偏與記憶中的某長臉重疊,那人有些賊眉鼠眼,絕非而今這般深沉穩重,張口似乎在膽怯地說著些什麼,與某人有關,似乎還有……小孩兒的哭聲。
「走了。」
霍寅轉身,卻未見沈淼跟上,回頭看去,那人還站在原處,緊緊地盯著姓季的男人,臉色蒼白,額頭上汗水凝結滑下臉龐。
「沈淼!」
沈淼驟然回神,捂著心口猛地喘氣。
霍寅扶住她,上次帶她離開水太遠也沒見她這樣兒,於是問她:「怎麼了?」
沈淼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那個男人的容貌,分明疊加在一起的長相卻在這個時候模糊了,她再想抬頭看去,那男人已經離開,人影多了起來,再也搜尋不到了。
「你身體不適?」霍寅看著她額頭的汗水,手指緊了緊:「要送你回河裡嗎?」
沈淼搖頭,抿了抿嘴:「只是覺得……算了,沒事。」
霍寅知道她不想說,於是將那三個在人群中已經逛得找不著北的護衛給叫了回來,提前結束這場芙蓉鎮花燈節之行,出了芙蓉鎮,下了山便要坐馬車回去。
馬車正往鼎豐客棧趕,馬車內的霍寅看向沈淼,沈淼也看他。
車內尚有兩人買的三四個花燈,幾種顏色交替在一起,將人臉照得有些模糊了。
許久之後,沈淼才開口:「你老盯著我做什麼?」
霍寅沉默了許久,才道:「你們當神仙的,也會病痛會死嗎?」
沈淼沒想太多,直接認真地回答:「當然有病痛與死亡,我身為河神,身體為水,離水源太久自然會病痛,若有一日吳州的環城河干了,或者是被你給填了,我也當然就會死咯。」
霍寅頓了頓,問她:「那方才你那是什麼情況?」
沈淼伸手撓了撓頭:「我也不知,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改明兒我去問問土地神吧。」
霍寅突然站了起來,貓著腰在小馬車內走到沈淼的身邊,靠著她坐下卻沒看她,而是盯著自己的雙手道:「我說要填河,是逗你玩兒的。」
沈淼怔了怔,直勾勾地看向他。
霍寅以為她應當有許多話要說的,卻沒想到她愣了許久,問:「那我可以不當你夫人了?」
馬車外,護衛乙與護衛丙打了個哈欠,對著駕駛馬車的護衛丁道:「再快些,困了,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