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不會愛上這樣一個人?你們有著相同的性別,不同的信仰,你們相愛即是有罪。
對於曾經的寧舟而言,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是命運卻對他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讓荒誕變作真實。
冰天雪地的永無鄉,極晝尚未降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卻已經快過去了。剛剛走出心靈結界的寧舟筋疲力盡地跪倒在冰川上,滾燙的淚水剛湧出眼眶就凍結成冰。永無鄉已經近在眼前,可他卻好像永遠都到不了了。
在那冰冷的死亡面前,他終於拋開一切的彷徨顧慮,揹負起了他的罪任,哪怕他將在死後墜入地獄,承受永火之刑。
寧舟緩緩從冰川上站起身,眺望著燈火璀璨宛如地上天國的永無鄉,恢弘的冰雪教廷在冰原中矗立著,巍峨莊嚴,聖潔空靈。
他知道,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永無鄉了。
寧舟走下冰川,肅然地走入教廷中。
穿過鱗次櫛比的建築,耳邊再一次響起塵世間喧鬧的聲音,幾個孩童嬉笑打鬧著從他身邊跑過,因為跑得太急差一點就撞上了寧舟,寧舟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孩子們,目送他們歡笑著跑遠了。
寧舟幾乎想不起自己像他們那麼大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來到教廷的時候他已經十三歲了,瑪利亞剛剛去世,依照她的遺願,他被阿諾德老師送到了這裡,第一次見到了教皇冕下。
他是個慈祥的長者,眼中充滿了歲月沉澱下來的睿智,他教會了他很多東西,不僅是生存的知識,更有很多人生的道理,可以說,在瑪利亞去世之後,塑造他人格的就是這位睿智的老人。在寧舟的眼中,他不僅是神明在地上的代言人,更是他發自內心敬重的長者。
可是今天,他卻要告訴這位撫養他長大的老人,他愛上了一個不被允許的人。
寧舟面無表情地穿過永無鄉的冰雪之城,為了迎接即將來到這裡的聖城居民,這座極地的城市正在擴建中,它如同神界在地上的投影,到處充斥著繁華和溫馨,遠離世間一切罪惡,就像他夢中的家園。
可他終究是要離開這片淨土,從此一生風雨漂泊地去流浪。
踏入教廷的範圍,沐浴在空靈的聖潔之力中,寧舟腹部的傷口再一次傳來灼燒的疼痛,連帶著全身都在刺痛,他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不顧傷痛大步向前走去。穿過巨大的冰雪廣場,無數冰雕靜默地守衛著這個地上天國,和來回巡邏的守衛們一起浸泡在寒冷的空氣中。
寧舟目不斜視地走向教廷最深處,宏偉的大教堂中,完成了禱告的教皇正獨自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沉思,攤開的教典放在一旁的講臺上,寒冷的空氣中隱約可見金色和銀色的信仰力光點,上下飄動著。
兩旁冰雪長椅中間的走道上鋪著金紅色的長地毯,寧舟走向教皇,在高臺的臺階下仰望著他。
教皇轉過身來,慈祥地注視著寧舟:「幾天前,熾天使的意志回到教廷,告知我你的信仰之心動搖了,孩子,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寧舟對他行禮,然後平靜地說道:「教皇冕下,我……愛上了一個人。」
「你為此彷徨。」教皇洞悉了他的內心。
寧舟誠實地回答:「是的,我愛上的人和我一樣,是個男人,他來自另一個世界,是一個不信者。」
教皇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肅穆:「主說過‘不可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這本是可憎惡的;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惡的事,總要將他們治死,罪要歸於他們身上。’你明白,這是有罪的,若是一味地順從逆性的情慾,就會受永火的刑罰。」
「是的,我明白。」寧舟冷靜地回答。
「那就悔改,神將寬恕願意悔改的罪人,告訴我,你願意悔改嗎?」教皇厲聲問道。
寧舟抬起頭,正視他的眼睛:「不,冕下,我無法悔改。」
教皇沉默了很久,他頭上的高冠和身上的紅色肩衣彷彿要壓垮這位老人,他疲憊地說:「你的母親臨死前選擇將你託付給教廷,不是為了讓你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你保留了你外鄉人父親的姓氏,保留了你母親為你取的名字,以及……一顆和她一樣,為了愛情迷惘的心。」
「寧舟,我的孩子,我給予你最後一次機會,放棄他,向主懺悔。」
寧舟閉上了眼睛,似有若無的風從他身邊吹過,他好像回到了午後的聖墓花園中,靜靜地凝望著睡在落滿了花瓣的樹洞中的愛人,看著他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內心都在業火中煎熬,那是一種絕望的痛苦,卻偏偏讓人感覺到罪惡的甜蜜。
回憶忽然快進,在黎明前的聖墓花園中戛然而止,他的愛人再次回到了那裡,卻再也不會睜開那雙褐色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他拼命說服著、欺瞞著、攔阻著的心,早已陷落在地獄裡。
他有罪,一個他不願懺悔的罪。
「抱歉,冕下,我不能。我嘗試過,但是我不能。他為我一次又一次地犧牲,為我拒絕惡魔力量的誘惑,並因此死去。我曾經辜負過他的性命,我不能再辜負他的愛情。我願意死後在地獄裡接受永世的酷刑,但在我還存活於世的短暫光陰裡,請允許我,忠於自己的心。」寧舟睜開了那雙湛藍的眼睛,一字一句、堅定不移地說道。
「即便你會失去教廷賜予你的一切,即便你必須永遠離開永無鄉?」教皇問道。
寧舟垂下眼,解開扣帶,將教廷賜下的短刀和通行令放在一旁,單膝跪在十字架前:「我已經準備好了。」
憤怒到極致之後,就是深深的失望,教皇手握權杖,威嚴地從高臺上走下來,鑲嵌著寶石的十字架權杖指向寧舟的頭頂:「主所賜予你的榮光,將全部收回。」
冰冷的空氣中傳來空靈的音樂,漫天的金光像雨點一般落下,在寧舟的身後繪織成六翼熾天使的模樣,他悲傷地看著這一切,無聲地展開翅膀,飛向教堂中冰雕的天使像,和它融合在了一起,從此不再受他感召。
流淌在血液裡的聖潔之力被一點點抽空,那種將靈魂一起抽走撕裂的痛苦讓寧舟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中也汗如雨下,幾乎死去一般痛苦。
權杖離開了寧舟的頭頂,教皇嘆息道:「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外鄉人,值得嗎?」
寧舟艱難地從站起身來,臉色慘白,眼睛卻依舊明亮:「我無法欺騙自己的心,他死了,這份愛意就會隨之消散嗎?不會的,主說過,愛是永不止息。從他死去的那天起,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這份感情都會因為時間和回憶沉澱,越是久遠就越是濃烈,我不能若無其事地假裝自己放下了,這才是最不可饒恕的褻瀆。」
他很少會說這麼長的話,可是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冕下,愛情就只該是愛情,我不曾因為愛失去虔誠,我只會因為它而更強大,它不該有罪。如果它有罪,就請讓我揹負著這份罪惡,在死後墮入地獄中……冕下,我不後悔。」
「我依舊信奉我的主,遵守除了那一條之外的一切戒律,也會繼續和惡魔戰鬥下去,不論何時何地,我的心永遠屬於這裡。」
這是寧舟離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拋開了教廷賜予的一切,隻身離開,教皇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深深地嘆息:「‘與魔鬼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魔鬼。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寧舟沒有再回答,此時此刻他堅信自己不會在漂泊中墮落,因為他的靈魂早已停靠上了屬於他自己的港灣。
離開永無鄉的路比來時更漫長,失去了信仰之力的保護,單憑人類脆弱的肉體跋涉於極致的嚴寒中,無異於求死,只有常年執行著嚴酷訓練的身體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穿過茫茫冰原。
寧舟孤獨地在極寒的冰天雪地中行走著,廣袤無垠的星空下,他回想起不久前他穿過教廷心靈結界時的場景——穿行於這一重結界中,每個人都會被過往的回憶侵蝕,那些與信仰相悖的雜念會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呈現,如果不能將它在這裡洗滌乾淨,人就會永遠迷失於冰原之中。
寧舟以為自己會迷失於此,然而當他真正踏上這片極夜星空下的冰原時,從未想象過的幻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到冰原上開滿了白色的玫瑰花,從世界的這一頭,開到那一頭,純淨的星空下鋪天蓋地的白色彷彿在宣告著,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純潔的。
這不是罪惡,不是悖德,不是錯亂的吸引,不是逆性的情慾,這只是愛情。
幽綠色的極光在天幕上舞動著,照亮了這空曠寒冷的荒原,從踏入心靈結界到最後走出這片白玫瑰海,寧舟再沒有看見過齊樂人,一次都沒有。
——他不再是他的雜念,他是他的全世界。
end
ps:部分臺詞有參考基督教教義,不過並不是同個宗教,只是參考了一下;與魔鬼戰鬥的人……這句是尼采的;在冰冷的死亡面前,他終於拋開一切的彷徨顧慮,揹負起了他的罪任,化用葉芝的《寒冷的天穹(thecoldheaven)》:anditookalltheblameoutofallsenseandreason(我拋開一切情理的顧慮,去揹負所有罪任)。
pps:完結後的一點廢話。構思噩夢遊戲的時候,作者是想在填彩蛋遊戲前找一找寫此類文的感覺,預備寫個簡單的快穿恐怖遊戲故事,攻是背景板,受在不停死死死的那種。
然而當新手村的故事逐漸完善,當預定的人物越來越豐滿,當腦洞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作者卻忍不住想挖掘下去。於是世界觀變得更大了,設定變得更復雜了,感情戲也變得更曲折了,最後抱著鍛鍊一下怎麼寫感情戲的念頭,寫完了噩夢遊戲第一部的大綱。那時候,作者想:是的,我就是想寫這樣的一個故事。
構思第一部結尾的時候,作者認真考慮過好幾個選項,也想過設定樂人沒有死,讓寧舟用教廷的禁術共享生命,帶他去永無鄉;或者成為惡魔,跟隨蘇和去了魔界,從此相愛相殺。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這個結尾,這其實是對兩人而言最好的結局,也是最好的開端,他們得以拋棄固執、正視自我、重新開始,這是死亡,也是新生,完美地符合了作者(抖s)的美學。
樂人沒死(會復活的當然不算死),寧舟堅定了愛情一彎到底,心意相通+都活著+註定要在一起=he,所以請摸著胸口大聲告訴每一個小夥伴,這是一個充滿了愛與希望的美滿結局。至於為什麼不以七天後兩人再相見為結局,因為七天後兩人暫時還不能見面,寧舟去煉獄了……這是第二部的劇情了。
雖然談戀愛談得這麼慘的cp也是第一次寫,回頭再看發過的糖全都有毒……不過沒關係,我們有第二部呀!第二部裡陳百七姐姐有句神助攻,非常喜歡,提前預告一下:「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才可以否定自己的過去,親手毀滅自己的現在和未來,讓自己的生前和死後都掙扎於背棄信仰痛苦中,只為了自己愛下去的權力。從今以後,你是他的神,也是他的罪,你要治癒他,救贖他,當他的刀鞘,做他的鎧甲,成為他的信仰。樂人,你要好好保護他。」
這個助攻我給滿分。
感謝看到這裡的讀者們,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援,有時候我真不是一個好作者,經常不考慮市場寫得很任性,不過作者是這麼想的,雖然我不可能每一本作品都讓讀者喜歡,但是至少我可以做到讓自己喜歡,如果在滿足自己萌點的同時腦電波能有幸和讀者同步,那就是最大的緣分了。
這裡再次憐愛一下一臉懵逼的主催,她現在肯定後悔跟我約噩夢遊戲了,但是上了賊船已經來不及了嘿嘿。
下半年的計劃暫定為彩蛋遊戲3和一個傻白甜中篇腦洞,噩夢遊戲2的大綱會同步進行,爭取儘快開第二部,另外噩夢遊戲1的個人志也正在做,預售時間具體要看畫設定集的兩位畫手gn和我寫番外的進度,大家可以關注我的微博@薄暮冰輪,或者直接關注負責代理的@秘密報社。
下個故事再見,愛大家,麼麼噠~
code第一百三十七章番外番外簡介:當正在唸高中的偶像美少女遭遇轉學來的教廷驅魔人御姐,原本科學的世界彷彿一下子變得不科學了起來……偶像美少女:像我這樣可愛的美少女,當然只會喜歡帥氣的女孩子!帥氣的女孩子:嗯!經紀人:excuseme?注意事項:此番外為au(alternativeuniverse)番外,即平行宇宙,而非正文世界觀下的故事。本篇番外中,沒有噩夢遊戲,所有人都是生活在現代,含靈異鬼怪惡魔血族這類奇幻生物,但並不廣為人知,番外涉及古堡驚魂副本里的地點和人物,但和正文裡的劇情不同,請以正文為準。性轉番外,性轉番外,性轉番外(重要的事情說三次),因為性別差異和成長經歷不同,人物性格與正文略有偏差。齊樂人從小進入演藝圈一邊念高中一邊拍戲唱歌,為小有名氣的偶像美少女;寧舟為因故從國外轉學來的混血驅魔人御姐。窗外的陽光好得有些過分,碧藍的天空中竟連一絲雲彩也沒有。齊樂人支著臉頰看著窗外,有點心不在焉。老師正在講臺上講課,周圍的同學們也都低著頭認真做筆記,齊樂人的視線悄悄向窗邊那個黑髮藍眼轉學生身上飄去,她端正地坐著,看著講臺上的老師,神情嚴肅又認真。她的藍眼睛,可真好看啊。齊樂人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一個月前的那一天。那天她因為前一晚才殺青,連夜飛回x市,到家已經是零點以後了,所以第二天不幸睡過頭,踩著學校的上課鈴才衝進了教學樓。雖然學校對她經常請假很寬容,但是齊樂人也不想因為偶像的身份搞特殊化,所以她還是會盡可能地遵守學校的紀律。上課鈴已經接近尾聲了,距離教室還有一條走廊的距離,齊樂人發揮出校運會八百米女子冠軍的速度拔腿狂奔,一邊跑一邊心想這次大概可以不用遲到了,結果就在走廊盡頭的拐彎處,她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好痛!」這一下撞得可真結實,齊樂人捂著鼻子憤憤地抬起頭,怒視著來人。被撞的藍眼睛女生:「……對不起。」這是誰?以前從沒見過,她戴美瞳了嗎?好高好漂亮!齊樂人呆呆地看著來人,半晌才在一旁的班主任的咳嗽聲中連聲致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撞上你的,對不起!」陪著藍眼睛女生的班主任笑眯眯地說:「小齊啊,慌慌張張的做什麼?」齊樂人立刻苦著臉:「……對不起,老師,我遲到了。」「沒關係,你工作比較忙,老師理解的,快回教室去吧。」班主任說著,帶著兩人一起往教室走去。齊樂人走在班主任的左邊,走了兩步就慢了下來,偷偷打量走在班主任右邊的女孩子,她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側面看她的五官比一般人更立體,加上那雙藍寶石一般的眼睛,齊樂人大膽猜測她應該是個混血兒。「誒誒,我是齊樂人,你叫什麼名字?以前怎麼沒見過你?你是轉學來的嗎?」齊樂人擺出了上鏡用的招牌笑容,甜甜地衝她笑,絲毫沒有偶像包袱地搭訕了起來。藍眼睛的女孩子看了她一眼,飛快地轉過了臉,不吭聲。搭訕失敗的齊樂人怔忪了一秒。什麼?竟然有人不理她?這不科學!齊樂人七歲就出鏡了,剛出道就在民國劇裡飾演自強不息貧民男主角的妹妹,因為劇情需要從頭哭到尾,哭得感人肺腑肝腸寸斷,又因角色討喜,演技出眾,把乖巧又可憐的小女孩演得活靈活現,立刻成了廣大阿姨們心目中的小女兒,一炮而紅成了國民小甜心。從那之後還是個蘿莉的齊樂人憑藉演員母親的人脈和自己天賦出眾的演技——大概還要算上沒有長歪的臉蛋——一路紅到了十年後,經紀公司對她的發展路線規劃得也十分到位,從十三歲起她就從可憐可愛的妹妹、女兒角色轉型到了青春偶像美少女路線,演戲唱歌兩手抓,平日裡忙得恨不得一天有48個小時。如果不是母親堅持要她繼續學業,要求她至少要念完大學,她恐怕連體驗正常學校生活的機會都沒有。可想而知,人氣偶像美少女的校園生活是多麼眾星捧月,齊樂人還從來沒遇到過對她的示好不假辭色的人。套用她最近出演的偶像劇男主角的臺詞,那就是:很好,女人,你已經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寧舟是新來的轉學生,以前一直在義大利,中文不太好,小齊你要多幫幫她,讓她早日融入集體中。」班主任說道。「哦哦,沒問題呀,交給我吧!」齊樂人俏皮地對班主任敬了個禮,引來班主任忍俊不禁的笑容。名叫寧舟的女生不自然地轉開視線,看著遠處的風景,沉默不語。一個月了,她還是這樣啊。從回憶中抽離的齊樂人輕聲嘆了口氣,看著寧舟的眼神也越發惆悵。寧舟真的好漂亮,好高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齊樂人聽說班裡的同學私底下也會議論她,說她不太好相處,平時請假次數都可以和齊樂人相媲美了。哎,為什麼就是這麼冷淡呢?她已經明示暗示地搭訕很多次了,可是寧舟總是一個「嗯」結束對話,這可讓偶像美少女挫敗極了,要不是寧舟的眼神里沒有厭惡,她幾乎以為寧舟很討厭她了。齊樂人枕在手臂上,側著臉看寧舟,溫暖的陽光下她的側臉都好像在發光一樣,真好看啊……冷不丁地,寧舟轉過臉看了過來,正在偷看的齊樂人被逮了個正著,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在了一起……一般人會怎麼樣?尷尬地移開視線?齊樂人偏沒有,她維持著枕在手臂上的姿勢,大大方方地對寧舟笑了,笑得特別甜。寧舟飛快地撤回了視線,別過臉看著窗外。那溫暖的陽光下,她的耳垂是紅紅的。齊樂人眨了眨眼,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所以,其實寧舟並不是高冷,只是害羞嗎?齊樂人被這個念頭驚呆了,半晌才在心裡尖叫了起來,寧舟!可愛!她害羞了!超可愛的!齊樂人的內心洋溢起了前所未有的衝動,她要更努力地和寧舟搭訕,要跟她做好朋友!能夠埋胸的那種!一腦子胡思亂想中,下課鈴響了,齊樂人立刻坐直了身,周圍的同學站了起來,在教室裡走動著。幾個要好的同學圍到了齊樂人身邊,嘰嘰喳喳地和她聊了起來。「樂人,聽說你又要出單曲了呀,已經錄好了嗎?」「你的新戲什麼時候上映呀?」「樂人樂人,幫我跟蘇影帝要個簽名啊!新聞說你會參加那部戲的對吧!」「那個xx和xxx是不是真的在談戀愛呀?可我怎麼覺得他們是在炒作!」各種各樣的問題包圍了齊樂人,好奇寶寶一般的女孩子們爭分奪秒地打聽著娛樂圈的事情,齊樂人耐心地一一回答,有的不方便說的就只好含糊帶過了,幸好女孩子們只是好奇,也不是要刨根問底。比起她們,顯然還是窗外那些其他班級甚至其他年級的同學更讓她頭疼,如果她現在要出去上個廁所,不帶兩個同學是不行的,因為她會被圍觀的人群淹沒……這也是身為人氣偶像美少女的煩惱吧。一直到下午放學,齊樂人也沒找到機會和寧舟拉近一下感情,她走得太快了,齊樂人都沒找到機會和她一起離開學校,只好怏怏地和幾個女生一起走出校門。下午負責接送她的司機請假了,她思考了一下是打車回家呢,還是步行回家,想了想反正學校離家也不遠,這裡是上下班高峰期,路太堵,還是走回去吧。於是齊樂人戴上口罩,揹著書包回家去了。從上小學開始,齊樂人自己一個人回家的機會就屈指可數,她看著一路上從街頭堵到街尾的機動車和佔據了人行道的電瓶車,鬱悶地嘖了一聲,轉頭就走進了小巷中。穿過這條巷子就可以達到她家所在的小區了,齊樂人心情愉快地哼著即將要推出的單曲裡的歌,明天還要去拍mv呢……黃昏落日,橙紅色的光落在巷口巷尾,讓周圍的景物都籠罩在一層頹廢的金輝中,一陣冷風吹來,涼爽中帶著一絲陰冷,齊樂人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祥,她遲疑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去——昏黃的夕陽下是建築物留下的投影,一切恍若尋常。出口就在前方了,齊樂人按捺下心頭的不安,大步向前走去。又是一陣陰冷的風,風裡夾雜著腥臭腐爛的氣味,齊樂人屏住呼吸,三步並作兩步走,可是意外卻沒有放過她,就在距離巷口不到十米的地方,金色的夕陽突然被詭異的黑暗吞噬,齊樂人猛地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前方。巷子兩邊的居民樓上傳來烏鴉淒厲的叫聲,周圍的天突然暗了下來,彷彿瞬間進入到了夜晚之中,齊樂人驚慌失措地回頭看去,原本來時的路不知何時已經被淹沒在了黑暗中。怎麼回事?鬼打牆嗎?齊樂人慌了,掏出手機就要打電話,結果一解鎖,根本沒有訊號!用手機照明的齊樂人心慌意亂,越走越快,可是無論怎麼走,前方的路都沒有盡頭,只有手機的燈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土地,地面上還有斑斑駁駁的血跡……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詭異的動靜,齊樂人停下了腳步,屏氣看著那裡,手電筒照亮了那一片黑暗,在這微弱的光線中,有一個搖搖晃晃扭曲的黑影正向這裡走來,一步又一步,緩慢沉重,彷彿一具涼透了的屍體被強行從太平間裡撈出來,擺出怪異的姿勢,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它已經走入了手電筒的照明範圍中,齊樂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活人嗎?肢體是僵硬的,皮膚是灰敗的,眼睛更是散發著瘮人的紅光,它停頓了一秒,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齊樂人的方向。下一刻,它張開了緊閉的嘴,露出一整排尖利的牙齒,咆哮著向她撲來!齊樂人大叫了一聲,撒腿就跑,她打賭她校運會跑八百米的時候都沒這麼拼命過,可是即便如此,那突然變得靈活的怪物也越追越緊,飛撲上前抓住了齊樂人的小腿。「啊——」齊樂人一頭栽倒在地,那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向她的喉嚨咬去。千鈞一髮之際,已經認命閉眼的齊樂人聽見一聲槍響,預料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降臨,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壓在她身上的怪物已經結上了一層冰霜,寒氣沁透她的身軀,她哆嗦了一下,連滾帶爬地從怪物的身下掙扎了出來,一邊拍打著一團髒的衣服,一邊東張西望地尋找槍聲的來源。四周的黑暗正在逐漸褪去,夕陽從世界的盡頭歸來,將脈脈餘暉灑向大地。而在那夕陽的方向,有一個高挑修長的人影,手中拿著一把銀色外殼的手槍,正遠遠地看著她。那個身影……齊樂人驀地睜大了眼,不假思索地向她跑去,那人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離開,可是齊樂人已經叫破了她的名字:「寧舟!你等等!」寧舟終究沒有走開,反而被齊樂人拉住了胳膊:「剛才是怎麼回事?那個怪物是什麼東西?」「……低等魔物。」寧舟說著,走向那隻被一槍射死的怪物,俯身檢查了一番,確認它已經死透了,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瓶閃爍著銀色光澤的液體,傾倒在屍體上,屍體瞬間化為一片黑色的光點,逸散在了空氣中。齊樂人還沉浸在剛才驚險奇遇的荒誕感中,滿腦子都是稀奇古怪的問題,可是眼看著寧舟就要走了,她趕緊追上去,耍流氓似的拉著人不放:「你別走呀,那怪物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剛才天突然黑了?你那個瓶子裡的銀色液體是什麼?化屍水嗎?你到底是什麼人呀?肯定不是普通人吧?」被人死死抱住胳膊的寧舟鬱悶地看著滿臉好奇的女孩子,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辦是好。用力甩開當然可以,可是肯定會弄疼她,放任不管又沒法脫身……怎麼辦?「哎呀,你跟我說說話嘛,我都嚇死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家就一點點路了,很近的!你就行行好送送我嘛。」眼看著寧舟似乎有所動搖,齊樂人立刻切換到了演戲模式,眼巴巴地看著寧舟使勁賣萌,試圖用被稱為「puppyeyes」的眼神打動這個神秘的轉學生。「……走吧。」寧舟妥協了。齊樂人默默在心裡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開心又自然地挽著寧舟的胳膊——那一瞬間她覺得寧舟人都僵硬了:「謝謝你救了我,寧舟你真是太帥啦!升級為我的女神啦!」然後?然後她成功地看到寧舟的耳朵又紅了。真是可愛極了,齊樂人在心裡偷笑著。回家路上,齊樂人發揮出了偶像美少女難得一見的死纏爛打的一面,硬生生從惜字如金還發音不準的寧舟嘴裡套出了不少情報。原來剛才她在黃昏之中走入了噩夢界,一個現實世界在地獄的投影,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它的力量就會變得強大,偶爾會有人誤入到噩夢界中,遭到怪物的襲擊。她還得知寧舟不是來自義大利,而是來自梵蒂岡,教廷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只負責心理上的信仰,表面的機構下還有十分複雜龐大的地下教廷,從中世紀開始就與黑暗勢力鬥爭至今,驅魔人也並不是小說電影裡的角色,而是真正存在的。此時此刻被她挽在臂彎裡的人,就是一個教廷驅魔人。聽起來真是酷斃了,比偶像美少女聽起來還酷!短暫的回家路上,齊樂人的世界觀遭到了一次洗刷,可悲的是她還想繼續接受洗刷,眼看著都已經回到了家門口,她還拉著人不撒手:「跟我一起吃飯吧,我爸爸媽媽這幾天都不在家,我一個人吃沒什麼胃口,都瘦了好幾斤了!」齊樂人說著,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可憐兮兮地看著寧舟。寧舟又一次妥協了。齊樂人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對付寧舟的訣竅,只要充分發揮魅力賣萌撒嬌就好了,寧舟害羞又心軟,對這種女孩子根本沒轍。「我看看冰箱裡有什麼,阿姨早上來打掃房子的時候會順便給我做點吃的,晚上只要拿出來熱一熱就好啦。」齊樂人開啟冰箱端詳了一會兒,笑嘻嘻地回頭把菜名報了一遍,「……你想吃什麼?」「隨便。」「沒有叫隨便的菜啦!這樣吧,我給你做義大利麵和牛排好不好?這兩個我可拿手了!好了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做會兒作業吧,我來下廚。」齊樂人將寧舟趕出了廚房,開啟音響放起了自己上一張專輯的歌曲,都是青春洋溢輕鬆愉快的曲子,聽著就讓人心情愉快——雖然齊樂人本人對自己的歌曲絲毫不感冒,一聽到那個旋律她就會回想起在錄音室裡唱到快吐的崩潰心情,但是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微妙心情,她現在特別想在寧舟面前表現一下,各種方面的。這點小心機果然引起了寧舟的注意,她拿起了齊樂人「不經意間」放在茶几上的專輯外殼,封面上的少女穿著元氣十足的水手服,綁成雙馬尾的頭髮隨著她跳躍的動作飄了起來,看起來可憐又可愛的下垂眼因為她快樂的笑容變得神采飛揚。寧舟看了很久,甚至都沒發現正在廚房忙碌的齊樂人頻頻回頭看她,她拿起遙控器,開啟了電視,歌曲mv的畫面立刻呈現在了她眼前,mv中穿著運動服的少女正在參加運動會,奔跑途中摔倒了,疼得一身冷汗,卻倔強地站了起來,不顧正在流血的膝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終點。那個倔強堅韌的眼神……寧舟的心臟突然被擊中了一下,隨即又清醒過來,這只是mv。當她看向廚房的時候,正好撞上了鬼鬼祟祟偷看她的齊樂人,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扇透明的玻璃門,偷看被發現的齊樂人一手捂住了眼睛,半晌後拉開了玻璃門,臉紅紅地說:「那個mv瞎拍的!我才沒有在跑步的時候摔倒過,去年我還拿了校運會八百米女子冠軍呢!」當然,能拿冠軍是因為體育特招生不能參加學校運動會。運動會的時候齊樂人被人從頭拍到尾,拿了八百米冠軍還上了頭條,所以等到這支mv出來的時候就遭到了一片善意的調侃——樂妹,你這八百米冠軍是萌倒了前面選手拿到的吧?齊樂人很想在寧舟面前表示一下自己,被看到mv裡的糗樣自然有點鬱悶,寧舟還偏偏看得那麼認真……莫名羞憤的齊樂人拉過寧舟,不讓她專注看電視:「來幫我搭把手吧,你煮意麵我做牛排!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哦。」於是一個人的廚房變成了兩個人,窗外的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不知不覺就碰撞在了一起,手肘碰到另一個人的時候,兩人都會僵硬一下,若無其事地收回去。廚房外的客廳裡迴盪著熟悉的旋律,滿滿的都是青春和戀愛的氣息。吃過晚餐後,齊樂人留下寧舟一起寫作業,每當寫作業的時候她總會抱怨一下,她都能賺錢養活自己了竟然還要好好學習寫作業,以她的請假頻率,能保持住中游的名次已經很不容易了,代價是她必須經常帶著課本在片場苦讀,累到休息的日子裡不睡到下午肚子餓就堅決不起床。做作業的時候齊樂人嘴巴還不消停,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寧舟說話,寧舟說得太少,幾乎是她一個人在喋喋不休:「我媽最近忙死了,她是我家最忙的人,電影上映跑宣傳的時候一天飛三個城市都正常,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息影,我覺得她要奮鬥到八十歲。我爸倒是還好,在大學教書平時不太忙,就是有課題的時候經常見不到人影,而且他這個人重妻輕女,我媽休息的時候他也不忙了,真想糊他一臉課題哦。」齊樂人說著說著,不經意地問道,「你的爸爸媽媽呢?也跟你一起來x市了嗎?」寧舟寫字的手不停,淡淡地說:「已經去世了。」「啊……」齊樂人愣住了,「對不起……」寧舟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她:「沒關係,已經過去很久了。」藍色的眼睛是如此平靜,幾近壓抑,就好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情,可是……為什麼她會覺得一陣悲傷呢?不是的,你根本沒有放下,齊樂人在心裡反駁著她的話,你明明很難過,可你卻不願意承認,是覺得那樣的自己軟弱嗎?可人就是有這樣那樣感性的情緒啊,開心的時候就笑,難過的時候就哭,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勇敢去追求,因為這些感情,人才會變得真實。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鐘聲,齊樂人看了一眼時間,堅定了一下要把寧舟留下來的心,假裝才發現時間一般說道:「啊,好晚了呢,要不你別走了吧?家裡就我一個人,之前發生了那種事情……我有點怕。」說著,齊樂人赧然地紅著臉問道,「你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面對這樣的人,這樣的請求,寧舟沒法拒絕。得到了肯定答覆的齊樂人歡喜地去幫她找換洗的衣服了:「這件睡衣我還沒穿過呢,內褲也是新的,牙刷毛巾都準備好了,放在二樓的浴室裡,我到一樓去洗漱。」說完,齊樂人一溜小跑就下了樓,速度飛快地刷牙洗臉,一邊哼歌一邊洗完了澡,洗完後還對著鏡子端詳了一會兒自己,猶豫再三後做賊一樣從洗臉檯上拿起了一瓶味道很清新的少女型香水,在空氣中噴了兩下,然後從香霧中走了過去。走出浴室的齊樂人還神經質地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和沐浴露混在一起後更是不明顯,應該……還是挺自然的香味吧?香噴噴的齊樂人走到了客廳的鋼琴前,隨手按了兩下,然後坐了下來,熟練地彈起了琴。洗漱完了的寧舟從弧形樓梯上走了下來,齊樂人抬頭看向她,笑嘻嘻地說:「我給你唱新單曲裡的歌吧。」寧舟沉默地點了點頭。齊樂人乾咳了兩聲:「這首《喜歡你》,獻給願意陪我度過這個心驚膽戰的夜晚的寧舟女神,你的藍眼睛像是藍寶石一樣漂亮,我好喜歡你的眼睛。」「一切變得不可思議,我對你一見鍾情,世界瞬間一片甜蜜。你的笑容你的聲音,在我腦海徘徊不去,人群中我的視線只追隨你,初戀突然降臨……我要帶你走出孤獨的世界,我要陪你去看所有美景,從此與你形影不離……啦啦啦啦,就是這麼喜歡你,啦啦啦啦,我喜歡你。」燈火通明的客廳中,彈著鋼琴唱著歌的少女送了一首歌給她,附贈了無數個甜美的笑容,被那雙褐色的眼睛看著的時候,心臟總會錯亂了節奏,這種湧動在胸口的熱流如此陌生如此難以控制,她為這份不可控而恐懼,卻偏偏想要放任。結束了彈奏的齊樂人眼巴巴地看著她:「好聽嗎?」寧舟用力點了點頭。於是齊樂人笑了:「你喜歡就好!等下次有了新歌,我再唱給你聽!」寧舟深深地看著她,在燈光下幽深的藍眼睛都好像變得溫柔。無師自通施展了撩妹神技的齊樂人興奮得心口砰砰跳,極力鎮定地說:「挺晚的了,我們去睡吧。」說著,她帶著寧舟去了臥室:「我的床還挺大的,睡兩個人沒問題,你要是不習慣的話我們一人一條被子。」反正沒有睡隔壁這種選項。寧舟其實不太習慣,這裡的女孩子上廁所都要成群結隊,走在街上更是一對對手拉手,摸胸親臉都是家常便飯,她剛來的那會兒還以為這裡的女孩子都是同性戀,後來才發現這是國情差異。「我朋友都和閨蜜一起睡過,還可以說悄悄話呢,但是我太早進演藝圈了,經紀人管得可嚴了,都沒有好朋友陪我一起睡呢。」齊樂人見寧舟似乎有點猶豫,趕緊賣萌裝可憐,「今晚我肯定會做噩夢的……」寧舟又一次妥協了,她沮喪地發現自己在齊樂人的事情上總是輕易被說服,絲毫沒有底線。成功和女神躺在一張床上的齊樂人鑽進被子裡偷笑,高興得恨不得在床上打幾個滾,可是面對女神,要矜持,矜持!昏黃的床頭燈照亮了這方寸之間,齊樂人鑽出被窩靠在枕頭上,側著臉看寧舟,笑眯眯地說:「我們來聊天吧。」「……」說好的很晚了要早睡呢?寧舟忍不住腹誹了一句,但還是點了頭。齊樂人還挺擅長聊天的,沒辦法,能說會道也是演員的職業素養,不然記者採訪的時候張口結舌,對方尷尬自己也尷尬,上節目的時候更是氣氛凝滯,冷場的殺傷力巨大。眼看女神同意了,齊樂人就叨叨絮絮地和她聊了起來,越聊越湊近,到最後已經歪著腦子靠在人家肩上給她看自己的照片了。「這張是我七歲的時候拍的,那會兒我哭哭啼啼不想去上學,媽媽就恐嚇我說不上學就讓我去拍戲,每天在泥裡摸爬滾打還要用鋼絲吊起來,我哭著說寧可去拍戲,於是就被媽媽拎去了片場教做人——那時候她在拍民國劇,拍到戰爭場景可嚇人了,我都嚇懵了,還以為演戲的大哥哥死了,哭了半天。隔壁片場的導演正好過來找老朋友聊天,看我哭得可憐一眼相中了我,說隔壁演小女孩的演員摔斷了腿來不了了,跟我媽打商量能不能借我出鏡,那時候我那個天真啊,還以為拍了戲真的可以不用上學了,就高高興興地跟導演走了,從此走上了不歸路。最坑的是我拍了戲還得上學,一邊拍一邊上,要是考得不好還要請家教補課!喪心病狂,毫無人性。」齊樂人嘰嘰咕咕地跟寧舟吐槽著自己老媽,說到氣憤處還比比劃劃的。鼻尖傳來女孩子香香的味道,夾雜著沐浴露和不知名的香味,清新甜美,幾乎從不和人靠這麼近的寧舟本能地僵硬了身體,反覆對自己強調她是無害的,不用戒備,不用反擊。有好幾次她的視線已經習慣性地落在了她纖細的脖子上,那麼柔軟,只要輕輕一用力就會讓她再也無法唱出好聽的歌。可偏偏渾身是破綻的她一點防備都沒有,這種天真的不設防讓寧舟一陣焦慮,下意識地擔心了起來。「……你呢?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齊樂人小聲問道,她有點忐忑,生怕這樣的問題太唐突,可是卻忍不住想知道更多關於寧舟的事情。那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她不會想知道的,寧舟想。她不會想知道噩夢界和人類世界接壤處那些永無止盡的血腥殺戮,也不會想知道十三歲起就孤身一人在地獄邊境狩獵惡魔是什麼樣的體驗,更不會想知道彈盡糧絕倒在惡魔森林中、腸子從腹腔的傷口裡滑出來的時候到底有多痛苦。明明肩並肩靠坐在一起,她們生活過的世界卻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世界。那些掩蓋在和平現世下的汙穢黑暗,她不想讓她見到。寧舟沉默得太久,齊樂人沮喪地垂下了眼,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已經讓寧舟感到困擾了:「對不起……我太好奇了……」「我十三歲的時候去了教廷……」寧舟打斷了她的道歉,平靜地說道,「我從沒見過我的父親。那年母親去世後,我沒有其他親戚可以作為監護人,她的朋友遵照她的遺志,將我送到了教廷,由一位她很尊敬的前輩擔當我的監護人。「在教廷生活的日子很快樂,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立志像我母親一樣做一個驅魔人,同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惡魔戰鬥。這些年噩夢界的範圍正在擴張,世界各地發生的惡魔襲擊事件都在增加……我受德國一個貴族後裔的委託,來這裡調查她家族中一位旅居中國的女性長輩的舊事。」寧舟見齊樂人期待地看著她,想聽更多,就又說起了一些經過修飾的狩獵惡魔的事情,齊樂人認真地聽她說著,很多詞語寧舟說得很費勁,還帶了點口音,但是在齊樂人聽來這真是太可愛了,她越聽越入神,聽到驚險處還會倒抽一口涼氣,緊張地拉住寧舟的手。女孩子的手又小又軟,沒有一點長繭的地方,她發現寧舟的手和她不一樣,拉著她的手掌左看右看,還好奇地摸摸她手心和虎口的薄繭,又摸著寧舟左手手心裡一個像是被刺穿過的傷疤,心疼地說:「這個得多疼啊。」手心被摸得酥酥麻麻的,寧舟呼吸一滯,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該睡了。」齊樂人有點遺憾,可是一想到明天休息日還要去拍攝mv,只好鬱悶地關了燈。屋內頓時黑了下來,連著臥室的陽臺開著窗,風從紗窗外吹了進來,連同月光一起。齊樂人放低了呼吸聲,側耳傾聽,這麼近的距離,她卻聽不到寧舟的呼吸聲,如果不是另一個人的體溫,她甚至感覺不到有個人睡在她的身邊。藏在被子下的手偷偷摸了過去,抓住了寧舟的手,她側過臉看她,背對著月光她的五官都浸沒在了黑暗中,但是那雙藍寶石一般的眼睛卻熠熠生輝。齊樂人被月光照亮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她握著寧舟的手,湊過去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謝謝你今天救了我,晚安,寧舟。」太近了,她靠近時寧舟幾乎要翻身而起將她制住,可是女孩子身上那種甜美的香味迷惑了她,直到柔軟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臉頰,她都沒有動。親完女神的齊樂人躺了回去,被子捂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也蓋住了她緊握著寧舟的那隻手。陌生的歡喜和悸動同時縈繞著她,就在這樣複雜的心情中,她呼吸著另一個人的呼吸,漸漸沉入睡夢之中。夜寂靜而漫長,一向睡眠良好的齊樂人卻突然醒了,她猶豫了一下,揉著眼睛下床去廁所,絲毫沒有意識到偌大的床上只剩她一個人。走到洗手間,她打著哈欠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就當她要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她突然一個激靈猛地回過頭——洗臉檯上的牙刷杯不是她的!睡意一下子被沖走,齊樂人回想了起來,因為二樓的浴室借給寧舟用了,所以她把自己的東西搬去了一樓的洗手間,但是……寧舟人呢?!齊樂人狂奔出洗手間,喊著寧舟的名字到處尋找,臥室沒人,樓下洗手間沒人,客廳沒人,哪裡都沒有!一隻拖鞋在奔跑中掉了,齊樂人突然想到了什麼,光著一隻腳跑到了玄關的鞋櫃前——寧舟的鞋子已經不在了。她走了?齊樂人失落地鋼琴前坐了下來,又是生氣又是委屈,寧舟為什麼大半夜一聲不吭就悄悄離開?為什麼?也許是有什麼急事吧?齊樂人悶悶地想著,撿回了自己奔跑中掉落的拖鞋,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臥室。再一次回到溫暖的床上,齊樂人滾了兩圈都沒有睡意,等明天拍完了mv,她一定要找寧舟問個清楚。突然間,一個念頭從齊樂人腦中冒了出來:等等,該不是是因為她睡覺打呼嚕磨牙,所以寧舟忍無可忍地走了吧?齊樂人雙手捧住臉,像是「吶喊「裡尖叫的人影一樣。好不容易騙到女神同床共枕,結果因為自己睡相太差把人氣跑,這太丟人了!處於崩潰邊緣的齊樂人慾哭無淚地拿起手機,開啟了錄音,她要記錄一下自己的睡眠情況,身為偶像美少女怎麼可以有糟糕的睡相?拒絕,她拒絕!開著手機錄音,齊樂人躺回了被窩裡,將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陽臺窗外的月光依舊澄澈,她還能想起幾小時前她看著逆著月光的寧舟的臉,她對她是如此好奇,可是當她的過往揭開冰山一角的時候,她卻忍不住為她心疼。她知道寧舟讓她知曉的過去是被修飾過的,她並沒有自己說的那麼輕鬆快樂,當她靠近她的時候,她身上那種僵硬生冷的戒備是騙不了人的。齊樂人不知道要怎麼樣的經歷才會讓她養成這些習慣,和她這種從小生被養育在溫室裡、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小公主不一樣,寧舟身上的傷口、肅殺的眼神、精準的槍法……所有細節都在暗示她,她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那又怎麼樣呢?不一樣的人就不可以做朋友嗎?她就是喜歡寧舟,就是心疼她,就是想讓她幸福,她想把最美麗的歌送給她,想把所有鮮豔的、溫暖的、熱烈的感情都展示給她,只要她能因此獲得一絲絲的快樂,有那麼一點點喜歡這個陽光下的世界,她就感到值得。從小到大,齊樂人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愛,現在她要將自己的愛分給寧舟,她想讓她感受到,被愛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想著想著,睡意再一次湧了上來,齊樂人打了個哈欠,又看了一眼陽臺的月光,這才閉上了眼。睡意朦朧間,齊樂人感覺到床邊似乎有動靜,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寧舟正輕手輕腳地躺回她身邊。「你到哪裡去了?」齊樂人夢囈一般喃喃問道。「……洗手間。」說謊。齊樂人一下子清醒了,睡意全消的她沒有開口對質,而是假裝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伸手拉住她的手繼續閉上眼。她聞得出來,寧舟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已經換了一種,這不是她家的沐浴露的味道。回想起黃昏時她一槍射殺噩夢界的魔物的場景,齊樂人對她的去向心知肚明。掩蓋在香味下的鐵與血的味道,是騙不了人的。還是不要拆穿她了吧,齊樂人心想著,拉著寧舟的手換成了十指交握的姿勢,反正這一次,她不會再鬆開手了。快要再次陷入沉睡時,齊樂人模糊地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靠了過來,對她說了什麼,可她實在太困了,來不及醒來就已經睡了過去。天已經亮了,這個時間寧舟早該起來了,可是手被人緊扣著,一轉過臉就能看到齊樂人睡得香甜的臉,長長的睫毛,紅撲撲的臉頰,還有微微張開的嘴唇,怎麼看都可愛極了,寧舟竟然靜靜地看了很久,任由太陽越升越高。樓下傳來了開門聲,有人走了進來,五感極佳的寧舟皺了皺眉,這是女人的腳步聲,是齊樂人的媽媽嗎?她是不是避開比較好?可是齊樂人也說了,這裡的女孩子會一起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臥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門外眉眼細長身材姣好的女人怒氣衝衝地敲了敲敞開的房門:「這都幾點了,你手機也不開,還記得今天要去拍mv嗎?趕緊給我起來!」殺到齊樂人家捉人的經紀人陳百七正要衝進去把人拉起來,遠遠一看——臥槽,床上有兩個人!這一刻,身為資深經紀人的陳百七滿心崩潰:齊樂人!你還記得自己是走青春美少女路線的偶像嗎?為什麼會有個野男人睡在你床上啊!你還沒轉型不能談戀愛啊!怎麼都發展到上床了!「野男人」從床上坐了起來,冷冷地和陳百七對視。哦,不是野男人,太好了……好個鬼啊!這女人是誰!一頭亂髮的齊樂人打著哈欠從被窩裡鑽出來,回頭看了看寧舟,特別自然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寧舟,早啊。」陳百七:「……」「哦,陳姐,這是我同學,我一個人睡有點怕,就讓她陪我一起了。」齊樂人面不改色地瞎說。「……呵呵。」陳百七皮笑肉不笑,心道你爸媽一半時間不在家,以前你怎麼睡的?那個叫寧舟的女生對她點了點頭,去洗漱了,齊樂人拉著陳百七去了樓下的洗手間,一邊刷牙洗臉一邊跟她解釋情況,昨天遇到的靈異事件自然不能說,只好說一個人回家遇上打劫的小混混,剛好被同學寧舟救了,有點怕就拜託她住一晚。陳百七將信將疑,但也不好說什麼,讓她趕緊洗漱完去片場。齊樂人這才想起,自己的手機昨晚被她拿來錄音,應該是沒電自動關機了,怪不得陳百七這麼急匆匆地趕來她家親自撈人。洗漱完,齊樂人顧不上吃早飯,叮囑寧舟冰箱裡有吃的,待會兒阿姨會來打掃衛生,她會給她留字條的,晚上想吃什麼儘管說。寧舟有種自己住在這裡的錯覺。告訴齊樂人她有事要離開後,齊樂人沮喪地「哦」了一聲,不情不願跟著陳百七上了車,汽車駛向拍攝地。一路上陳百七把寧舟的事情從頭到尾打聽了一遍,齊樂人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說,陳百七直覺寧舟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人物,可是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她也不好貿然讓齊樂人離她遠點。最後她嘆了口氣:「你的身份不一般,交朋友的時候要特別小心,要是遇上別有用心的人進了你房間,偷拍你,竊聽你,向媒體爆料你的隱私,對你的形象會是很大的打擊,尤其你現在的路線是很忌諱負面新聞的。」齊樂人知道陳百七是為她好,乖乖聽訓。「雖然你上一次轉型很成功,擺脫了小女孩的形象,但是這一次轉型才是最關鍵的,如果你不能從現在的青春少女的形象裡跳出來,你的戲路只會越走越窄。你會發現隨著你年齡增長,能拍的戲越來越少,總有年輕的新面孔來頂替你,觀眾可不想看到一個三十歲女演員還在裝嫩演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你媽媽的思路很明確,她會抽空來給你配一部正劇,和你演母女——你媽媽為了你也是拼了,她以前從不答應演這種暴露年齡的角色的——這個噱頭可以帶動你的人氣,如果你發揮出色,下一部戲你來擔當女主角,等到小熒幕站穩後就像你媽媽一樣往大熒幕發展。公司已經在商討你的新形象和路線了,等到你上了大學就開始運作,到時候你就不可能像現在這麼悠閒了。」陳百七一想到未來雪上加霜的忙碌程度,就忍不住揉起了太陽穴。「我會努力的,陳姐,謝謝你為我這麼費心。」齊樂人乖巧地說,雖然光鮮亮麗地站在觀眾面前的人是她,但是幕後有無數人為她操心,她一路順風順水地走到今天,陳百七不知幫她擋掉了多少麻煩。當演員還真是不容易啊,齊樂人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再難也不會比當個驅魔人更難了,齊樂人又想,一想到寧舟,她就忍不住露出微笑,她們以後還會有很多相處的機會的,一定會的。/code/pre車子一路開到了目的地,是x市郊區山間的一座古堡,修建於民國年間,後因大火毀壞,前些年對它進行了修復,現在作為旅遊景點定期開放。今天不是開放日,劇組租下了這座古堡作為mv拍攝地點。
沒錯,新單曲《喜歡你》的mv劇情竟然發生在古堡裡,齊樂人不是沒吐槽過這個劇情,但是看完劇本她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設定:故事的背景是現代,住在古堡裡偽裝成遊客的血族青年和前來參觀古堡的人類少女一見鍾情……最後血族青年走出了這座古堡,走向站在不遠處的人類少女。
mv的劇情向來簡單,拍起來也沒什麼難度,齊樂人好歹正職是演員,拍mv都不用怎麼費心揣摩,她要是太入戲還容易顯得搭戲的演員演技浮誇。眼看齊樂人的狀態沒問題,陳百七就放心讓助理照看齊樂人,自己回去處理別的事情了。
助理是個大學畢業不久的姑娘,平時對齊樂人也照顧得很細心,殷勤地幫她沒電的手機插上了充電寶,見她穿著戲服熱得慌還特地去外面買了點冰激凌,多餘的就分給了劇組的人,齊樂人一邊休息一邊吃冰激凌,好不愜意。
一整天下來mv已經差不多拍完了,就差幾個夜景了,吃過晚飯後劇組還沒開工,齊樂人一個人在古堡裡參觀閒逛,今天古堡不對外開放,周圍一片寂靜,她東看看西晃晃,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僻靜的角落裡。
這裡是走廊盡頭的一個大廳,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四周還有幾個玻璃展臺,展示著歐式風格的一些器物。
月光從窗外流瀉了進來,慘白慘白的。
「有人嗎?能幫我開開門嗎?我被關在裡面了。」大廳角落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齊樂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這個展廳角落有一扇和牆壁顏色一樣的門,不仔細看還真是看不出來,她想大概是有人誤入後被關起來了,立刻走了過去:「你等等,我來幫你開門。」
門外有個鎖釦,齊樂人開啟了鎖釦推開門,裡面果然還有個小房間,滿室都是清透的月光,窗邊的牆上有一個山羊頭的標本,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可是,沒有人。
齊樂人怔了怔,後背一涼。
今天古堡不開放,被關在裡面的人是誰?
剛才是誰在說話?
說話的,真的是人嗎?
齊樂人越想越恐怖,趕緊從房間裡退了出來。可是一回頭,這間展廳卻已經面目全非——原本陳列在玻璃櫃中的東西已經不見了,連同玻璃櫃一起,地上的地毯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打過蠟的地板,頭頂的吊燈也變了,不再是節能燈,而是古色古香的吊燈。
這座古堡好像在一瞬間回到了過去。
齊樂人趕緊掏出充滿電的手機一看,果然,沒訊號了。她花了半分鐘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是不是什麼整蠱明星的節目,結論是要瞬間改變展廳佈置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什麼不科學的事情發生了,聯絡到昨天她還被魔物攻擊過,齊樂人不得不相信自己恐怕是遇到了麻煩。
總之,先離開這裡。
可是這間廳堂的窗戶上竟然焊上了鐵條,齊樂人記得之前是沒有的,這彷彿在暗示她,一切並沒有那麼簡單,她不會那麼輕易就能離開這裡。
雖然很害怕,但是齊樂人還是沒大喊大叫到處亂跑,而是儘可能冷靜地走向古堡的正廳,看看還能不能出去。
穿過漫長的走廊,兩邊不再有陳列展臺,牆壁上點著的昏黃的燈照亮了這裡,齊樂人輕手輕腳地來到了正廳,一推大門,鎖死的,周圍的窗戶也焊上了鐵條,根本出不去。
就當齊樂人一籌莫展之際,大廳正對著大門的樓梯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齊樂人回頭看去,一個盛裝的金髮女人正提著裙襬從木質樓梯上走下來,在這華麗的古堡中,她彷彿是時間長河中的幻影。
「你就是我的祭品嗎?」金髮的貴婦人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可是還不夠啊,我需要更多、更多的祭品。」
隨著貴婦人迷離的呢喃,齊樂人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她彷彿在夢遊一般向她走去,沿著臺階,一階一階地向上走。
世界正在被黑暗吞噬,知覺都在逐漸消失,終於被徹底吞沒。
再一次醒來時齊樂人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被關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對面的牆壁上有一扇窗,外面依舊焊了鐵條,但是月光卻從窗外悄悄闖入這裡,齊樂人呻吟了一聲,感覺到手被綁在了身後,她立刻驚醒了,使勁掙扎了一下,卻撞上了旁邊的人。
「寧、寧舟?」齊樂人看到被月光照亮的寧舟,她同樣被反綁著手,靜靜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
「來調查點事情。」寧舟說。
然後發現劇組正在到處尋找失蹤的齊樂人,寧舟直覺她是捲入了什麼麻煩中,立刻破開世界屏障走入了噩夢界,果然發現了異常,盤踞在此地的怨靈已經有了實體,正在瘋狂地搜尋祭品。寧舟猜測齊樂人是落在了她手中,只是不知道被藏在何處,在被她統治的噩夢界的古堡中,她要藏起一個活人太容易了。於是她將武器藏在古堡角落,大膽假裝誤入此地的普通人被俘,果然被和齊樂人關在了一起,等待獻祭開始。
人已經找到了,剩下的問題就是將齊樂人帶出去了。
「怎麼辦?這個繩子能解開嗎?我試試看……」齊樂人憋著勁想把手從繩子裡脫出來,粗製的麻繩磨得她手腕生疼。
「不用試了,我身上有刀片。」寧舟阻止了她的自殘行徑,雖然為了偽裝普通人,她將身上的武器藏在了古堡的角落裡,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有別的道具的。
「啊,那太好了。」齊樂人放下心來,「刀片呢?」
「綁在頭髮上,咬下來。」寧舟梳起來的馬尾上掛著一個深色的扁圓形髮飾,齊樂人印象深刻。
齊樂人湊過去,叼住髮飾使勁一拉,帶著洗髮水香味的髮飾就被她咬了下來。
「這個怎麼用?」齊樂人用牙咬著髮飾,發音不準地問道。
「給我。」寧舟說道。
給?怎麼給?兩人手都被綁在身後,沒法遞東西啊?
齊樂人想了一下,臉一下子紅了,羞答答地咬著髮飾,閉上眼向寧舟的方向靠去。
臉蛋微醺的少女不安地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地扇動著,粉嫩的嘴唇間咬著那個小小的髮飾……寧舟的臉也發燙了起來,她本來的意思是讓齊樂人把髮飾丟到地上,她會撿起來,可是看到害羞起來的齊樂人,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誤會也很美好。
嘴唇和嘴唇貼在了一起,齊樂人哆嗦了一下,觸電一般的感覺讓她死死咬住嘴裡的髮飾,沒法把東西奪過來的寧舟無奈,輕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提醒她,齊樂人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汪藍如深海的眼睛如此之近,讓人深深地沉醉在這美麗的顏色中,恍惚地以為自己沉入了海洋。
牙齒不知不覺地鬆開了,髮飾被沒收,齊樂人這才回過神來,對自己剛才看女神看痴了的行徑深感丟臉,唇瓣上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和氣息,咚咚的心跳快得她心驚。
寧舟已經轉頭將嘴裡的髮飾吐了出來,用綁在身後的雙手接住,熟練地開啟發飾上的機關,取出嵌在裡面摺疊的陶瓷刀片,割開了繩子。
齊樂人還沉浸在剛才的悸動中,都不敢看寧舟的眼睛,這種心慌意亂一直持續到寧舟幫她割開麻繩,她一邊揉著手腕上的勒痕,一邊低著頭不吭聲。
「疼嗎?」寧舟捧著她的手,看著她之前因用力掙脫而一片通紅的手腕。
有點疼,但也不是不能忍耐,齊樂人猶豫了一下是要撒嬌說疼還是說不疼,遲疑間她偷看了寧舟一眼,見她臉上那種心疼內疚的神情,立刻元氣滿滿地說:「不疼的!一點也不疼!」
寧舟顯然不太相信,她覺得自己變得陌生了起來,如果是她自己受傷,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是發生在齊樂人身上,哪怕只是手腕上的兩圈勒痕,都會讓她心頭一滯。
明明從前她對這些生長在溫室裡的花朵敬而遠之,可是齊樂人卻不一樣。
從寧舟第一次在走廊上遇見她開始,那個熱情地向她打招呼的女孩子就已經在她的心裡留下了一抹光彩。在噩夢界救下被魔物襲擊的她也不是什麼巧合,那天寧舟看到她和同伴告別,一個人走上回家的路,她就偷偷跟在了她身後,倒不是未卜先知,只是一個月的同學生活讓她知道齊樂人在上學之餘還是個明星,一人獨行也許會遇上麻煩,結果就意外救下了她。
送齊樂人回家,陪她一起吃晚飯,和她一起寫作業,留下了陪她過夜……一切都順理成章地發生。
靜靜的夜晚中,寧舟看著齊樂人熟睡的臉,湧動在心頭的陌生情感寧靜而熾熱。
她並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她只知道,她想保護這個女孩子。
像忠貞的騎士守護城堡裡公主,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掃平一切危險,讓她看到世間美好的一切,鮮花、陽光、星空,她就是美好的化身,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怎、怎麼了?」齊樂人的手還被寧舟握著,她的表情太嚴肅,她還以為自己的手要廢掉了。
寧舟捧著她的手,俯下身在她的指尖上親了一下,鄭重地說:「我會把你平安無事地帶回去的。」
齊樂人好不容易降溫的臉再次紅了,內心有個聲音在尖叫:寧舟好帥!女神!女神蘇一臉!
這時候該怎麼回答?齊樂人胡思亂想了起來,她鼓起勇氣看向寧舟,視線在空中碰撞,那一刻怦然心動讓心跳和呼吸都被忘卻,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好喜歡寧舟。
這絕對不是那種對朋友的喜歡,她不會對朋友心跳加速,更不會想去親自己的朋友。
寧舟,和他們不一樣。
她喜歡她!
齊樂人的眼睛亮了起來,醍醐灌頂的體悟讓她忍不住偷笑了起來,在寧舟疑惑的眼神下反握住她的手,借力踮起腳,在她的臉頰上落下重重一吻:「謝謝你保護我。」
然後她如願以償地看到寧舟的從耳朵到臉頰都是緋紅一片。
齊樂人又是得意又是滿足地心想:我女神就是可愛!我要追到她!讓她做我女朋友!
各懷心思的兩人離開了被關押的小房間,寧舟找到了自己藏在古堡角落裡的武器,齊樂人這才近距離地看到了寧舟的武器,這是兩把銀色的手槍,上面有精美的符文雕花,她不緊不慢地裝填彈藥——每一枚子彈上都有金色的符咒,看起來十分神秘。除了槍之外還有兩把短刀,寧舟遞了一把給齊樂人防身,齊樂人一手拿著皮質刀鞘,一手握住刀鞘小心地拔出了一截,鋥亮的刀刃上充滿了肅殺之氣。
真是酷斃了。
齊樂人嚥了咽口水,她未來的女朋友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現在我們要做什麼?」齊樂人問道。
「找到這裡的主人,殺掉她,然後出去。」寧舟言簡意賅地說道。
「哦哦,你知道她在哪裡嗎?」齊樂人又問。
寧舟擦拭刀刃的手停頓了一下,僵硬地說:「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女神好可愛!齊樂人在心裡偷樂,但還要假裝嚴肅:「那我說說我的情況吧,說不定有點線索。之前我吃完盒飯在古堡裡閒逛,逛到一樓展廳的時候聽到一扇隱蔽的門後有人求救,說自己被鎖在裡面了。我就開啟了門,但是裡面沒有人,等我退出房間的時候就發現周圍的景物都變了樣子,應該是進入到了你說的噩夢界。我想離開古堡,但是大門和窗戶都出不去,大廳的樓梯上有個貴婦人打扮的女人走了下來,說什麼我是她的祭品,然後我就暈過去了。」
寧舟略一思索:「去展廳看看。」
「好!」
接下來的時間裡,齊樂人跟著寧舟到處走動,尋找那個貴婦人的蹤跡,展廳的隱蔽小房間裡充滿了惡魔之力——一種寧舟能感覺到但是齊樂人壓根兒沒感覺的氣息——通過奇妙的手段,寧舟竟然召喚出了曾經被縊死在這裡的女傭,第一次見到鬼魂的齊樂人驚呆了,「跐溜」一下就躲到寧舟身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