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系我一生心

可笑啊:「原來我養了一場,竟然養了一隻不會叫只會咬人的狼嗎?」

他抿了唇欲言又止,似乎要叫姑姑。

我指了劍,激動怒罵道:「別叫我!我現在恨不得一劍殺了你,今生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怎麼會救一隻白眼狼,你要是敢過來一步,別怪我手中的劍不長眼睛!」

我握著劍,幾乎要笑出來,不再看他,轉向趙狄:「趙將軍,你這是反了?你以為我阿兄若死,你還有活路?犯上作亂,誰給你的膽子?」

趙狄道:「我哪敢要他的命,他的命,自然要交給二公子。」

我冷笑:「就憑謝翮?你別告訴我,就憑他那點本事,能讓趙將軍為他驅使。」

趙狄道:「人人皆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必同你說。」

他比手勢,身後計程車兵漸漸挨近來,一名士兵要過來拖拽我,我持了劍刺過去,一劍將他刺死了,拔出劍,臉上肌肉顫抖,厲聲道:「別過來!要碰他,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謝慕緩緩的握住了我持劍的那隻手,我低頭去看他,他搖了搖頭。

我哭泣道:「阿兄。」

謝慕撐著劍終於是站起來,拔掉身上的幾支箭,血如泉湧,而他絲毫不覺,人搖搖晃晃又立穩了,對向趙狄道:「趙將軍可記得半月前,我讓你去我帳中那次?」

「你之後應該察覺到了,那次我本就能殺了你,但我沒有。」

趙狄心有餘悸,登時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若當日我殺了你,便不會有今日,但我沒有。」

趙狄惱怒道:「為何!」

謝慕輕描淡寫道:「因為我累了。」

他莞爾一笑:「我從縱馬上了戰場從未一敗,最後卻死在你手上,你該慶幸,日後你若青史留名,必然是託我的福,當感謝我。」

我聽到心中一陣發寒:「……謝慕……」

「他說會讓我後悔,你要是見到,替我告訴他,謝子魚雖死不悔。」

他口中說著,又對上謝圖寶:「至於你,你還太天真,不可能的。」

我沒有聽懂他最後這兩句話的含義。

而他忘了我一眼,久久注目著,最終是目光轉了轉,終於望向虛無的遠方。

火光之外便是黑暗,他的聲音微弱又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讖語。

「一切罪過,皆在謝子魚一身,我願死後屍骨成灰,為山河作枕,受萬世所踐,願我魂魄永墮阿鼻,為烈火焚熾,不得輪迴,我為罪甚重,甘受其報,今生已無可贖,只求她不要受我牽累,來世清清白白,潔淨無汙,快快活活,有良人為越,有君子為伴,莫要再為我這樣的人枉負一生,她是個傻孩子,沒有做錯事,錯在我,神靈在上,原諒她,不要虧待她。」

清脆的劍落地的聲響。

我回過頭,怔怔的看著他的動作,眼睛彷彿生出錯覺,久久才回過神,發瘋似的嘶吼道:

「不!」

不要,不要這樣,不要……

我抱住他萎頓的身軀,嚎啕痛哭:「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為什麼要這樣啊!你不要死……」

血正從脖頸處噴湧而出,氣管割斷,他已經不能再說話,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我,嘴唇微張,我伸手想捂住他頸上,血仍然從指縫湧出來。

我偶然間抬頭才注意到這月光這樣亮堂,將整個戰場照的一片朦朧的銀白。

是啊,這是中秋啊,怎麼我現在才看到月亮,這樣亮。

士兵們站在身後,卻無人敢上前,圖寶的聲音低啞的叫道:「姑姑……」

月亮雪白的一團,彷彿在沙丘間穿行。

我摟著謝慕的頭在懷中,感覺著他身體殘存的熱度。

還是有一點溫暖的,雖然已經沒有呼吸,可是身體還是軟和的。

「我錯了,是我害了你,我不該喜歡了你,也不該跟你好,要是我當初乖乖的離開,不跟你在一起,你便不會這樣痛苦為難,也許就不會拿了劍抹脖子,是我害了你。」

可是你醒來啊,你醒來,你醒來我就走了,走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逼你跟我好了。

你想去成婚便去成婚,想去生孩子便去生孩子,想怎樣就怎樣。

從此我不認得你,你也不認得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只要你別死。

「你活著啊,為什麼不活著,這樣年輕,到了明天,你就二十九歲了。」

為什麼要死呢?為什麼……

我不要你替我許下輩子,我只要你活著。

我彷彿在做夢,看到月光,又幾乎懷疑這是夢,這不是真的。

我拍拍他的臉:「阿兄?」

他沒有反應,我掐我自己的手,也沒有疼痛。

沒有疼痛,是在做夢。

日出東方,清晨的陽光照在戰場上,夜裡的露水沾溼了衣裳。

我摟著他的身體,血在地上凝結成一片片的膠著,他的面頰蒼白,臉到嘴唇,沒有一絲的血色,他睫毛上沾染了日出的微紅的光,被染成了金色。

日光照耀的荒漠也是一片燦爛的金色,照耀著戰場上乾涸的血凝固的黑。

風中傳來輕輕的哼唱,不知是誰在唱,唱的一聲不接一聲,唱的嘶啞難聽的調子。

「月牙兒啊,爬過沙丘,爬過沙丘……」

月牙兒……

我撫摸著他的臉,眼睛迷濛的看了看遠方刺目的火紅,喃喃喚道:

「阿兄,太陽都出來了。」

他身體冰冷而僵硬,我一點一點擦掉他臉上凝固的血。

他眼皮闔著,安靜的靠在我臂彎中。

城門處計程車兵奉命看守著他二人,已經守了一夜,只覺得詭異的要命,但又受了命,無人敢上去,只敢在不近不遠的地方看守,然而忌諱深重,無人敢說一句話。

趙狄試圖讓人把屍首帶回城,然而謝琰抱著人不放,但凡有人上去便淒厲的嘶叫,嚇得無人敢碰她,謝圖寶始終沉默,趙狄要問小世子的意思,他什麼也不說,趙狄不敢違逆他,也不大敢輕舉妄動。

謝琰抱著謝慕屍首在城外三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士兵們見她已經很久沒有動,似乎是暈過去,終於能上前去將她弄開的時候,才發現她早已經沒了呼吸。

怎麼死的卻看不出來,身上並沒有任何受傷流血,以為她是自盡,但檢查舌頭身體都無損傷,於是有可能是餓死的,有可能是渴死的,而且她身體虛弱,也可能是累死的。

兩人的屍體纏抱在一處已經僵硬,士兵們費了大勁才將人分開,搬動屍體的過程中受了震動,她口中震出血來,於是又才知道,她不是餓死的,不是渴死的,也不是累死的,而是心肺受了損傷,可能是心肺破損而死的。

謝慕當了六十八天的皇帝,諡號為英,但這基本上無人知道,多數人知道的還是明月太子,這個名字帶著一股豔色緋色而為人廣知,後世史書說起,也稱其太子。

但史家嚴謹,還是稱他的封號:敏純。

敏純太子。

這名字如同其人其性,敏而慧達,純而樸質。

明月太子的死真正開啟了慶末長達百餘年的亂世,如果當初他沒有起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北雍江山一撕兩半,以趙軫的英才,大概能實現一統,他有那樣的才華,有那樣的抱負,可惜沒有那樣的時間和機會。

他還沒來的及施展自己的雄心壯志,便被明月太子打碎了一切。

而明月太子若不死,那亂世,大概也同樣不會來臨。

史書稱起他頗多讚譽,頗多惋惜之詞,稱他仁智慧善,識斷有功,而驍勇果敢,善於出奇制勝,用兵以神出鬼沒,急快詭譎而出名,而為他立下赫赫戰功的一百零八騎衛,在金陽城變亂中誓死效忠,全軍覆沒,史家說起慶末六國,常感慨的便是若明月不死如何如何。

明月太子終年二十九,生於中秋,死於中秋,終生未曾婚娶,也未有妻妾,但他死後是留下了一個孩子,生母不詳,可能是他身邊什麼侍婢,這個孩子最終下落,史書也並未記載,連名字也不詳。

他有人君之望,有人主之器,有人傑之英才,忠誠勇毅,當狠則狠當恕則恕,行事果決,而面面俱到,毫無疏漏,而他最終只能是明月太子,而沒有成為一代開天闢地的君主,英年早逝,死於宵小,實在讓人意外又費解,可惜又可嘆。

而明姬公主,史冊僅寥寥二十餘字,傳其幼而貌美,九歲入北雍,後便不知下落,而野史有傳趙免曾寵愛的一位玉溪公主,但此人身世不詳,頗為曖昧,正史也無載,甚而趙氏宗譜中也並未有其名,應該沒有正式冊封。

只有提到太子入北雍時,才會順便一提這位明姬公主,也順便提起,她二人自幼感情親厚。

至於這二人間之間究竟,史書上更無提起,關於她的一切,彷彿被歷史的如椽大筆抹去。

但史書有載太子少年事,曾提過一筆,說,太子幼年曾遇到過一次危險,跟小公主一塊掉進了一口隱蔽的枯井裡,兩個都砸暈了,裡面呆了三天才被太監找到給弄出來,結果兩人都毫髮無傷,也沒出一點事情,由此來證明太子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說這裡時順帶提到太子跟公主親密友愛,在一塊吃住戲耍。

其實明姬公主跟太子感情深厚,甚而影響到許多要事,卻史書毫無記載,顯然是給人有意抹去了,謝埕後登基為帝,史官曾為公主作傳,提到許多二人之間的難堪隱秘,謝埕看後不悅,大發脾氣,讓人改,但改來改去都繞不過,遂刪毀,只餘數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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