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系我一生心

金陽城場變故,我自始至終沒有弄明白,到死。

那時候我也沒有時間去明白究竟,或著說,我不想去明白,我不願相信,不肯相信,我知道我無力去承受那個真相,所以下意識的不去思考,我知道的是,在某個夜間,一切突變。

這一晚是謝慕的生日,他生在中秋,不但是他生日,也是團圓,不過在軍中,除了我和謝慕,也沒有別的人好團圓,所以只有我和他,在帳中孤獨的飲酒。

身邊伺候的軍士都被打發,因為謝慕不許人打擾,我和他相偎坐著,燭火照的人臉暖黃,謝慕他仍然是一言不發,一杯一杯的不停飲酒,也不吃東西。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便覺得這世界寂寞,而只有我們相依相伴,給予彼此溫暖。

我想,正是貪戀這相依相伴的溫暖,所以我永遠無法離開他,而寧願陪他一生。

他喝了好幾壺的酒,喝到最後,人已經神志不清,趴在案上不言不語。

我等了很久不見他抬頭,小心的過去撫摸他,才發現他周身在劇烈的顫抖。

他在哭泣,然而沒有發出一點聲,只是渾身的肌肉繃緊,在不住的哆嗦,好像得了瘧疾的病人,我撫摸他手,他的脖頸間被淚水汗水弄的一片緋紅溼熱。

我抱著他肩膀,什麼也不能說,只久久的摸著他手臂撫慰。

這夜因此我和他沒有說一句話。

我趴在案上睡著,因為頭痛犯的厲害,腦中昏昏沉沉好像被什麼東西在狠狠攪動,耳畔是巨大的恐怖的喧囂,但我仍然以為是頭痛犯病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醒過來。

等耳邊那股喧囂消散,我頭總算清醒了些,才驚恐的發現風疾速的身旁掠過,而人在馬上,韋一江正帶著我縱馬在飛馳,我回身望去,金陽城的方向一片火光。

我情覺不對,立刻要韋一江住馬,放我下來,他的聲音在風中帶著沙啞的顫意,然而固執又高聲道:「殿下要屬下帶公主離開,屬下必須帶公主離開,不能停下。」

我覺得哪裡出了問題,但是不敢去想,下意識的也不敢去問,只想立刻下馬趕回去找謝慕,韋一江固執的帶著我不放,我急火攻心,一狠心咬牙,從靴子裡拔出匕首來,夜色中趁韋一江不注意,回身去刺他,趁他沒有防備連忙躲閃的工夫將他掀下馬背,接過了馬韁立刻轉馬往回路去賓士,我沒有回頭去看,韋一江栽下馬大概是摔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一路縱馬回去,心中的恐懼開始瘋狂的騰起,背心泛起冷汗,手腳也控制不住的顫動,努力穩住身體,控好韁繩疾馳,回到金陽城,沒有入城。

金陽城外已經是一片廝殺的戰場,血腥味混著火光沖天,讓人戰慄的死亡地獄展現眼前。

我腿軟的幾乎掉下馬,一瞬間幾乎有些不知道置身何處。

失去了一切反應,只是本能的恐懼。

我看到地上的死屍,有一個是穿著黑衣,面上的面具已經脫落,露出一張蒼白的染血的臉來,眼睛睜著,死狀可怖,是謝慕的侍衛,我此生頭一回見到謝慕身邊這幫黑衣侍衛的真容。

也是頭一次見過這些人的死亡,我一直以為他們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彷彿是死神所遣。

原來他們也會死,也不過是肉體凡軀。

我始終沒有找到謝慕,戰場上殺的難解難分,寸步難行,什麼都看不到,更別說找一個人。

我只能騎著馬在戰場上徘徊,茫然的四處找尋,一無所獲。

直到這場廝殺已經稍稍顯出勝負,戰場上各自殺得疲憊不堪,已經完全膠著,都疲憊又無力的時候,我才能勉強行走,在屍山血河中穿行,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已經恐懼的麻木,恐懼到極處,反而沒有那樣可怕。

只是心跳的厲害,彷彿隨時會從胸膛跳出來。

我心裡不住的念著他的名字,謝慕,謝慕……

想看到他,但又默默的祈求:不要看到他。

我有些奇怪我這樣在戰場上走來走去,竟然沒有人來殺我,我手中空空,只有一把小小的匕首,我安然無恙的如同遊魂一樣在戰場上飄蕩,直到看到一個人。

他已經身負重傷跪著,正以劍殺了兩個上前計程車兵,其餘人皆在數尺之外,不敢靠近。

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我下意識的一頓,有些不敢上去。

我緩緩的將馬靠過去,試圖看清楚。

身體並不覺得疼痛,彷彿有種解脫的快意。

只有肉體的疼痛,疼的夠狠,夠劇烈,才能彌補,替代心上的空洞。

他嘴角緩緩的露出笑來,那笑彷彿是皚皚白雪中開出的第一株杜鵑花,悽豔又在雪中頹敗。

一切都要結束了,終於,要結束了嗎?

活著已經累了,肉體的生命已經成為了心的負累,只是仍然捨不得死去,活著已經如此痛苦,再找不到繼續的意義,而又不得不活著。

而今終於可以結束了嗎?

這樣真好,早該如此。

他眼前產生了幻覺,彷彿看到某個熟悉的影子,那雙眉目,迷濛中帶著痴意,如同一個小小的動物一樣在傻乎乎的期盼仰望,嘴唇動了動叫的兩個字是謝慕。

他有些幸福,她叫自己名字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天然的嬌痴,總像在撒嬌,像在可憐巴巴的祈求關懷疼愛,像個乖巧的小貓兒。

他彷彿聽到她在叫,遂喃喃的回答道:琰兒……

我下了馬,手中還抓著馬鞭,神魂不屬。

他身上已經被鮮血浸透,發冠散落,頭髮披散下來,沾著血糾結的一縷一縷垂著貼在臉上,面上被利器劃過幾道深深的血痕,整張臉已經被血糊的不辨面目,握著劍的那隻手搖搖晃晃撐在地上,幾支箭當胸而過,一隻在腰腹,一隻在腿上,垂著頭。

頭髮一滴一滴的滴著血。

地上的血蜿蜒流動,膝下的土已經被鮮血染透,髮間的血仍然在一滴一滴的下落。

林中的大火還在熊熊燃燒,燒的死屍枯木一片焦臭沖天,燒的林間一片通紅,火光映照著他臉上,呈現出一股離奇的悽豔又詭異的可怕色調。

那張臉我已經認不出,我還沒有回過神,只是訥訥叫道:「阿兄……」

聲音在烈火燃燒出來的風聲中連我自己都聽不到,他卻動了動,微微抬了頭,臉對上了我,嘴唇嚅動著,目光有些痴然,看著我,無聲的叫道:「琰兒……」

「琰兒過來……」

耳畔的廝殺聲好像在一瞬間消失,我有些短暫的失聰,然而只是片刻那聲音又突然間劇烈的爆開,刀

兵相撞的刺耳聲響,利器刺破皮肉的悶響,慘叫聲呼號聲混在火聲中。

一瞬間的空白過後,我看到他的眼睛。

隔著黑夜和火光,他的眼神溫柔而發亮,那雙眼睛……永恆不變……

我手捂住嘴,心猛烈抽搐,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身體彷彿被定在遠處,失去了一切言語或者行動的能力,渾身被一種巨大的兇猛的恐懼頓時席捲,讓我有些錯亂癲狂。

他手握緊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劍,努力要站起來,然而膝蓋已經毀壞,不能挪動分毫,他掙扎最終又頹然下去,口中湧出血來,喃喃著幾乎要伸手:「琰兒過來,到阿兄身邊來。」

我要挪動腿,卻身體一軟跪了下去。

「……阿……兄……」

我嗓子完全啞住,想要開口,卻胸中哽住,一聲也發不出,我掙扎著連滾帶爬的撲過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推開前面躍躍欲試然而始終不敢動彈計程車兵,衝上前去一把握住他懸在空中的那隻帶血的手掌,頭眩暈,腿一陣陣的發軟。

完全不敢觸控他,他渾身是血,整個人被箭矢穿透,我手瘋狂的抽搐,彷彿一下輕輕的觸碰都會弄疼他,舉目四望,天昏地暗,只有慘烈的廝殺。

我感覺整個身體已經被痛苦撕裂,彷彿置身地獄。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黑暗,絕望,無路可逃的絕望。

我好像要瘋了,神志開始瘋狂的錯亂,周遭的一切不斷的在旋轉。

天啊,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老天啊……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我感覺要瘋了,喉嚨中發出長長的顫音,彷彿已經窒息,努力的想呼吸。

無法呼吸,只能喉嚨中嗬嗬的顫慄作響,我死死的捂住嘴,呼吸死死的哽住,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扼住了脖子,垂死一樣的掙扎,掙扎不出。

我感覺自己嗓子在一霎那間已經啞了,再也沒有了說話發聲的能力。

我撫摸著他被血浸溼得而頭髮,將他頭頸擁到懷中,身體搖搖欲墜,啞聲嚎啕,哭聲在胸腔喉嚨間來回翻覆,卻發不出來一聲,連呼吸也梗塞。

淚落如雨,啞然無聲,有什麼東西終於碎裂了。

他好像忘了自己身上的傷,絲毫不覺疼痛一般,表情沒有一絲的痛苦,而是安靜又幸福的展了手臂抱住我,嘴唇帶笑,喃喃道:「別怕。」

我抱住他肩膀,手撫摸著他身上黏膩的血,粘在手上,手指幾乎被粘的分不開,我撫摸著他能被觸控到的每一寸身體,彷彿擁抱著整個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顫抖了多久,最後一手抱著他身體,轉過身去,戰戰兢兢從地上拾起一柄不知誰扔下的長劍,眼睛已經通紅的盯著不知何時已經逼近的越來越多計程車兵。

我見到趙狄,金陽城的守將,他原先是謝慕的親信。

他排開軍士,上前來,身旁還有一人,熟悉的很,謝圖寶。

他緊鎖這眉,神情不悅,彷彿艱難的在忍受什麼,我目光對上他,幾乎要殺人,他卻始終頭端的不高不低,紅潤的嘴唇緊抿著,一臉固執的倔強,眼神複雜的看著我。

他模樣幾乎有些謝慕的翻版,只是眉目間更加英氣,沒有謝慕的細緻。

沒想到啊沒想到,謝圖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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