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相里飛盧說:「他睡了。」

他急著去查新的典籍,口吻中的拒絕和淡漠也能聽得十分明顯。

蘭刑卻沒有動,他像是鐵了心要站在這裡,啞著嗓子說:「他好些了嗎?」

「好了許多,吃東西了,也能化形走動了,但他身體仍然不好,頭暈嗜睡。」相里飛盧說,「在他好轉之前,我希望你——你們,不要來打擾他。」

他的視線越過蘭刑,望向他身後。

庭院外,銀髮紫眸的男人靜靜地站立在遠方,看不清神情。

「相里飛盧。」蘭刑忽而叫住他,語氣很堅定。

他與他相見,沒有哪一次不是水火不容,劍拔弩張,此時此刻這樣平穩持重的語氣,卻十分少見。蘭刑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對他說:「最後一次了,讓我看看他,可以嗎?」

相里飛盧凝視著他,不解其意。

「上次從天昭國回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他因天運被我所傷,且佛祖說過,明行一直只有一個人。」蘭刑臉色蒼白,低聲道,「會不會是因為我如今是明行,天運就會自發地傷害與我有競爭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我不能確定,如今唯一能保險的辦法,便是我去死。」

相里飛盧微微一怔。

蘭刑對他笑了笑:「死泉尚未關閉,我想,上次我其實不該用結界,三種可能,一種什麼都沒發生,一種我死,還有一種是我退回之前,沒有天運的時候。不論是什麼結果,都比現在要好。」

相里飛盧沉默了一會兒:「隨你。」

「那他呢?」相里飛盧重新看向容秋。

蘭刑說:「他跟我不是一起來的,但一樣的理由,我會勸他和我一起去往死泉。我欠容儀天運,他欠容儀因果,天運會傷他,因果也會傷他,我和他都死了,也總比現在要好。」

相里飛盧點了點頭:「好,省去我親自動手殺你們。」

他轉身往書房走去:「他現在睡了。」

「我知道。」蘭刑聲音沙啞,「我就在這裡等他醒來。」

午後,姜國下起了小雨。

容儀這一覺睡得不太舒服。他夢見了許多細碎的記憶碎片,在夢中,他並不太能理解那些場景的意思,只記得洶湧繁複的情緒洶湧而上,幾乎將他淹沒。

他睜開眼,發覺相里飛盧不在身邊,而天色陰霾,飄著小雨。

他下了床,找了一件衣服披上,去找他。

他喜歡這種小遊戲,他喜歡這種感覺——雖然下雨,房間裡也沒有其他人,但是他就是知道相里飛盧就在附近,他很快就能找到他。

容儀推門出去,正想要叫一叫相里飛盧時,卻驀然停住了。

他望見院子裡來了新人,一個黑衣的青年立在庭院中,正抬眼望著他。那眼底醞釀著深厚的情緒,讓他一時失言。

那是狼崽一樣的眼睛,本該孤獨,狠厲,乃至於麻木,但如今這雙眼中的一切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後悔與妥協。

蘭刑張了張嘴,正要出聲時,卻忽而被容儀打斷了。

容儀高興地叫他:「蘭刑!我記得你,你是我的小徒弟!」

蘭刑愣了愣:「你……」

容儀撓了撓頭:「我本來不記得你的,但是剛剛睡午覺做了一些夢,想起來了。你是我的小徒弟,我在青月鎮時搶走了你的果子,害得你受了傷還差點沒完成任務,所以你當了我的徒弟,是這樣嗎?再其他的,我也記不清了,畢竟佛子告訴我,已經是一千年過去了。」

蘭刑嘴唇動了動,表情似哭似笑:「……是,我是你的徒弟。」

「我就說嘛!不過你不要哭啊。」容儀認真端詳了一下他,「你長得真好看,是我最喜歡的那長相,怎麼你們一個個見了我,都要哭呢?這很不好。」

他伸手把他拉過來:「來,有什麼事情,先進屋裡,外邊在下雨。」

他仍然是千年前那種語氣。

什麼都不懂,但是覺得當師父有趣,所以也來盡心盡力地照顧好他,儘管很多時候,他比他更像一個需要照顧的人。

「你記得我。」蘭刑低頭笑了笑,但眼淚卻止不住。

其實這樣也好——千年之前,千年之後,他至少在他這裡,還留有一個名字。

他從一開始或許就不該奢望,能夠終有一日觸碰那高處的日光。他窮盡一生想要抓住的東西,其實永遠都不屬於他。

「我記得你!」容儀看到他來,非常高興,肯定地重複道,「我肯定還記得一些別的什麼事情,你不要走,今天留下來吃飯,我想一想,我應該還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情?」蘭刑問道。

容儀撓了撓頭,像是有些苦悶:「我想不起來了。但是你等我一會兒,我肯定能想起來。對了,你在這裡坐坐,我去找一下佛子,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蘭刑說:「在隔壁院落。」

「好。」容儀高興地說,「你在這裡等一等,我和他商量一下,晚上怎麼招待你,你等等哦,桌上的果子你可以隨便拿著吃。不要客氣。」

容儀自己先拿了一個果子,一路啃著一路去找相里飛盧。

相里飛盧沒有察覺他來了,他背對他坐在桌邊,翻閱著典籍,神情凝重嚴肅。他想捉弄一下他,從背後走過去,忽而捂住他的眼睛:「嘿!猜猜是誰來啦!」

但他沒有等來預想中的反應,相里飛盧怔了一下,隨後將他的手拿下來,轉身看向他,眼底仍然平靜沉穩:「你醒了。」

不知道為什麼,容儀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是眼前人輕笑一聲,將他的手指拿下來的同時,順勢一吻的場景。

他確信這場景真實發生過。

容儀溜到他身邊,乖乖坐下,想了想後,告訴他:「我的小徒弟來啦!今晚我們留他吃飯好不好?你上午跟我講這一千年的事情,還沒有講到他,但我自己想起來了,我好像是收過一個徒弟。」

相里飛盧的視線還沒有離開卷宗:「好。」

容儀瞅了他半天,終於生起氣來,他探身把相里飛盧手裡的書頁「啪」地一聲合上,擲地有聲地說:「看我,不許看書了。」

相里飛盧愣了愣,隨後勉強笑了笑說:「好。晚飯讓宮裡人送來好不好?我這邊還有些事情,你想吃什麼,跟外邊的侍衛說。」

容儀抱怨說:「可是我想吃你給我做的飯,你是不是給我做過飯?我記得很好吃。」

相里飛盧頓了頓,說:「明天給你做,好不好?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再給你做,好不好」

容儀有點沮喪,但還是答應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