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也沒關係。」相里飛盧帶他繼續往下,「只要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
「那……會很疼嗎?」容儀捏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問,「修魔道發作起來,又被捆著,一定很疼吧?」
相里飛盧怔了怔。
他垂眼笑了笑:「我不記得了。當時應該沒覺得疼。」
「哦。」容儀不吭聲了。不知道為什麼,他隱約從相里飛盧的神情中,領略到某種痛苦的回憶,他也不願跟著深想。
地宮越走越深,相里飛盧伸手用法術燃起火焰,照亮前路。這一剎那,滿殿神像如同從舊日中喚醒,巍然立在他們眼前。
容儀瞪大眼睛,被相里飛盧帶去了孔雀像座下。
容儀自小在明王殿,對各類法相法身很熟悉,只要真神在,凡人便能借造塑像來將自己的心願傳達到上天。而如今這尊孔雀像莊嚴慈悲,卻無比冰冷。
容儀喃喃道:「為什麼是冷的?師父死了嗎?」
他一瞬間覺得很驚訝,但並不太悲傷,就好像自己已經提早在什麼時候,接受了這個事實,這樣的情緒離他隔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相里飛盧握緊他的手,帶他走向下一個神位:「過來看看這個,小鳳凰。」
容儀抬眼望去,望見了自己。
這是一尊和其他人都不同的法相,不再是千人一面的慈眉善目,反而像什麼人用手一筆一筆雕刻而成,是一個十分生動活潑,也十分美麗的少年人。
這少年與他有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種跋扈飛揚的態度像是比他現在有的還要強烈一些,更任性一些,再仔細看,面容也有著略微的不同,比他現在好像又成熟一些,明明白白的是長大後的他自己。
容儀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問相里飛盧:「這是我?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是你。」相里飛盧輕聲說,「千年之前,孔雀大明王護國身死,你成了我們的新護國神。」
容儀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轉了過來:「所以,我現在已經一千零一十八歲了。我的師父也死了。」
「差不多。」相里飛盧沒有糾正他。
容儀瞬間陷入悲傷:「原來我已經這麼老了嗎!昨天我還只有十八歲,我還沒有享受青春年少的快樂,你就告訴我我已經是一隻老鳳凰了。還有什麼事情,你可以一併告訴我,我想打擊還是一塊兒來比較好。」
相里飛盧看了看他,又低聲說:「你曾經有天運在身,但如今已經不在了,現在的明行,另有他人。」
容儀又是一驚:「這麼快嗎!我當了十八年明行,還沒有正式去明王殿上過班……我已經找人定製了我的座位,佛祖答應我,可以讓我在座位上裝飾五樹六花,到時候我的位置就在佛祖面前,我還可以在上班時睡覺……」
相里飛盧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
容儀自言自語嘀咕了好一會兒後,像是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吧,其實感覺當一隻老鳳凰也不錯,畢竟那麼多麻煩的事情,我好像不用做了,可以直接退休。那你又是誰呢?」
他想起來,自己選定了他當餵養人,還沒有來得及問他的名字。這件事好像順其自然,他在籠子裡觀察他時,就覺得他十分親切,而且很會養鳥。
「我叫相里飛盧。」他靜靜地說,「千年之前,你來到姜國,找我當你的餵養人。」
「原來是這樣!那說明我看人的眼光很好。」容儀一聽他這句話,立刻覺得醍醐灌頂,一切沒有解釋的東西都變得清楚明白起來:「那我現在是不是受了一些傷,所以被壞人抓走還失憶了,你來救回我的?難怪你這麼會養我,知道我喜歡吃什麼東西,還長得這麼好看。」
相里飛盧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是吧。」
容儀高興起來:「那你告訴我,我這一千年都做了什麼,有沒有什麼豐功偉業?」
相里飛盧望著他:「你常說自己不學無術,最後看起來也是這樣。一本入門典籍咒術,你學了一千年,也沒記住多少。」
容儀把腦袋低了下去,像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相里飛盧又說:「肚子裡沒有幾斤幾兩墨水,倒是常看風月小傳,每次都要看最新的全本,看不到就日思夜想,只愛看大團圓結局的。」
容儀更不好意思了。
「好色,愛俊美的少年。」相里飛盧慢慢地想著,告訴他,「你在天上,跟月老、白澤關係很好,你還記得嗎?」
「我居然跟他們關係很好!」容儀又驚歎了一下,「他們都是比我大很多的神仙,我還只在上梵天的時候見過他們一次,平常師父不准我出五樹六花原。」
他又在這裡感嘆了半天。
過了一會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相里飛盧的袖子:「那我和你,有沒有什麼更具體的事情可以說的?今天跟你相處了一下,我發覺你十分不錯,我以前是怎麼看上你的?我的眼光這麼好嗎?」
他多少有點沾沾自喜的期待意味,望著他時,很明顯對他有著更多的好奇,還有鳥兒似的依戀。
相里飛盧這次停頓得更久了:「沒有,你眼光不怎麼好。我以前,對你不好。」
容儀瞅了瞅他,顯然不信:「是嗎?」
他也沒有繼續再問了。
出門後,容儀揉了揉腦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走了太多的路,我現在有些困,想要睡覺,我現在可以鑽進你的袖子裡嗎?沒有想到失去天運的感覺這樣奇妙,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相里飛盧拉開袖子,容儀立刻變回了一隻雪白的鳥兒,鑽進去窩著不動了。
「小鳳凰。」相里飛盧低聲說。
「嗯?」容儀啾了一聲,在他袖子裡回應道。
「你在生病,待會兒我給你熬的藥好了,可能有些苦,乖乖喝好嗎?」
容儀抱怨:「我會乖的。不要講得我是一隻很不乖的鳳凰的樣子。」
相里飛盧說:「好。你很乖的。」
相里飛盧帶著他回到清席別院。
回家的時候,容儀已經睡著了,相里飛盧把他從袖子裡拿出來,用指尖輕輕摸了摸他,叫他:「小鳳凰,醒來喝藥。」
容儀迷迷瞪瞪的,看起來困得神志不清。他化回人形,把相里飛盧給他的藥一股腦喝下了肚子,隨後立刻又跳回床上,埋頭睡了。
他這種嗜睡的程度,仍然和之前,他身體衰微時是一樣的表現。
相里飛盧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為他診脈。容儀雖然身體恢復到了小時候,但衰弱的程度,卻和在婆娑國時一樣。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似曾相識的恐慌和焦躁重新蔓延上心頭,相里飛盧起身想要前往書房,再去查閱一下資料和典籍,但剛踏入門外,他就愣了一下。
蘭刑站在院外,神色暗淡,又帶著一些謹小慎微的企盼:「我……我可以來看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