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夜,師父。」
一隻微涼的手探過來,替他蓋好被子,「你喝醉了酒。這裡是執行人神域,天界多事,我自作主張,把你接了過來。」
「執行人神域?」
容儀睜開眼睛,有些迷惑。他沒有動,而是轉折烏溜溜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床是全天界唯一一個梧桐神木床,與伏羲琴一起取自同一根梧桐神木,床邊燃著薰香,室內所有擺設,都和鳳凰殿一樣。
「我怕你住不習慣,讓人特意比照鳳凰殿,原樣做了一個宮殿出來。」蘭刑輕聲說,「等過一段時間,你想的話,再回五樹六花原,好嗎?」
容儀著實沒有想到,自己睡了一覺,整個人就被蘭刑搬到了神域來,他愣了一會兒後,又想起自己在五樹六花原,實際上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做,於是說:「哦,也好。」
他小聲問:「那個……誰,來梵天的時間,已經定了嗎?」
「定了,三青鳥已經去了姜國,正與他一起回上界。大約今晚就到。本來梵天所有人都要到場,您在睡覺,我替你推了。」蘭刑說。
容儀又愣了一下,小聲說:「哦,好。」
他把自己縮在被窩裡,只露一張臉在外邊,看起來很乖。想了想,他又問:「那上神呢?」
他一個人躲在徒弟這裡當逃兵,又把容秋一個人丟在五樹六花原,聽起來有些說不過去——雖然容秋自己多半不會在乎這件事。但是莫名其妙的,自從回了天上之後,容儀面對容秋,總有點像是在長輩面前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
蘭刑語氣頓了頓:「——不太清楚,崑崙神君依然整日呆在書房中,想必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吧。」
外邊有人端來了果盤和點心,蘭刑起身去接,隨後揮退下人,將東西呈放在容儀面前。
金玉的碗,裡面放著剝好的練實,用冰的神泉水鎖著鮮度,點心也都是容儀平時愛吃的蟠桃酥,酥皮起得正好,吹彈可破,馥郁芬芳。
容儀拿起一個吃了幾口,忽而看見蘭刑一直在望著他,有些不好意思,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那我住在這裡,沒關係嗎?他們都聽你的嗎?」
蘭刑唇邊勾起一抹笑容:「……也不算都聽我的,只是有你在這裡,最好的都會給你。」
神域的氣象和人間很像,有風霜雨雪,也有朝夕烈陽。
蘭刑已經不住在原來的學堂中了,皇族恭恭敬敬地把他請了回去,當做從前流落在外,一直沒有認回的孩子。
外面的議論聲悄悄響起:「真的是他接明行回來了,下一任執行長非他莫屬。」
「蘭大人到底是不是皇族?」
「是又如何?皇族接他回來,就是表態,以後他是皇族的人了,我們都要受他照拂。他以前在神域吃了許多苦頭,我們一定要現在掙個表現,以免來日被他清算!」
……
容儀沒有聽見這些,他吃了一點果子,不知道做些什麼,也不太想看話本子,於是又睡了回去,睜著眼睛。
房簷下滴落雨水,發出緩慢的滴答聲,一滴又一滴,如同鐘擺。
蘭刑低聲問:「師父睡不著嗎?是否外邊的雨聲太吵?」他察覺到容儀在聽雨。
他站起身,手裡輕輕用了一個法術,將外邊的大雨都隱去了。
容儀動了動嘴巴,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他其實喜歡這種雨,這種像人間的天氣,讓人安心。
九重雲霄,三千層雲,霞光萬丈。
悠遠的佛鐘在梵天迴響,一百零八羅漢、十大明王分列兩側,雲海中一片莊嚴的寂靜。梵天之外,則圍滿了天界的其他神仙——都為看一看明行的心上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相里飛盧青衣執劍,神色如常,他一路往明王殿中走去。
「快看,那就是了,明行這次眼光真的不差,不愧是在凡間修行的人,氣度果然令人折服!」
「明行呢?怎麼不見他?」
「小鳳凰多半是害羞,再說了,這麼莊重的場合,再荒唐也不會在這裡談情說愛了。這件事說來說去,小鳳凰還是要回避的好。」
他一路引發了越來越大的騷動,直到進入了明王殿,如同巨石落入水中,激起千層浪花:「快看他,快看他!佛子果真一身魔相!」
銀白長髮用高冠豎起,相里飛盧一身凜冽。
哪怕他的雙眼依然蒼翠,沒有像入魔的人那樣失去神志,雙眼發紅,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周身氣息沉重肅殺,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溫厚慈悲。
軍荼利大明王見過他,此時此刻,也是滿眼震驚,隨後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造孽啊……」
踏入明王殿,相里飛盧放慢腳步,視線掃過周圍。
明王們的位置分列兩側,佛祖面前有一個位置空著,那位置上有琉璃飾成的五樹六花。
容儀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