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吐字極慢,腔調有些奇怪的平淡,可蘭姜卻在這少年的清音裡,慢慢地不寒而慄起來。
他想起一樁舊事。
他和蘭刑沒打過什麼交道,因為被宗室器重的原因,他從小就會接到各種各樣的任務,前往各界各地播撒福澤,享用供奉,去學堂的時間也很少。
他知道學堂裡有一個出生不明的漂亮孩子,沒有半點法力,一直受欺負。曾有同窗跟他一起討論起那個叫蘭刑的小孩,那段對話還清晰可見。
「神域居然還有這樣的執行人?他怎麼活下來的,還沒死嗎?」
「是啊是啊,還沒死,也是挺奇怪的……」
他從小為家裡的宗族長輩替過不少任務,大多都是長輩授意,把增長修為的機會送給他磨鍊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正式成為執行人後領到的第一次任務,卻是敗德的任務——要去一個狻猊窩裡,將最年輕的那一隻引匯入魔,為禍世間。
狻猊這種神獸,養得好便是八面威風,揚善除惡,養的不好就是第一兇獸,而且這一窩狻猊的位置在魔界,更是兇險萬分。
他當初接到這個任務後就發了脾氣,不想去,連帶著全家都哭天搶地的,覺得他多半要死在那裡,而且這件事並不是能夠得到功德的事情,分不到什麼供奉——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提出:「將這個任務換一下吧,換給別人就好了。」
彼時他年紀小,還未曾聽說天運的人物也可以認為更換的說法,於是喜滋滋地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後來他才知道,替他做了這個任務的,就是學堂裡那個說話慢、總是低著頭、總是穿著一身黑衣的蘭刑。
他居然一直都沒有死。
這件事他不清楚蘭刑知不知道,但蘭姜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
「你……你是來給我降天罰的?」蘭姜顫聲說道。
蘭刑說:「是的。」
他的眼神很銳利,但深不見底,看得蘭姜心底發涼。
「不行!不可能,他們不能因為這個罰我,再來多少個執行人,都是一樣的,罰了我一個,遲早還有他們!姜國不可能就這樣無病無災!」蘭姜顫抖著聲音說,「有問題,這裡面一定有問題!相里飛盧,就是他們的那個國師,他有問題!你剛剛也看到了,蘭刑,你看到他了,他聽見我們說話了——蘭刑,你快同我回去,告訴他們這裡發生的事情,你快——」
蘭姜還想說話,卻忽而見到蘭刑歪了歪頭,唇邊勾起一個笑意:「狻猊你見過嗎?年幼的狻猊,懵懂無序……也攻擊力極強。」
「哦,你沒見過。」蘭刑笑意更深了,「我給你說一說,你一定理解。他的形態如同健壯的貓一樣,看起來無害,但從出生第一天起,吃的就不是奶水,而是……林間的成年虎豹,如果這林子在魔界,那就更不簡單了。要接近一隻年幼的狻猊,要隻身進入魔界……我忘了,這事對你來說不困難吧?你會隱形術,這件事應該很簡單。」
蘭姜閉嘴了。
他的手抖了起來,緊跟著,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著全身都在劇烈顫抖著。
「你,你……求求你,繞過我一命。」蘭姜深深拜道,「求求你!」
蘭刑注視著眼前的人,心緒依然平靜,但體內的血流彷彿湧動得更快了起來,更加灼熱滾燙。
他知道這是權力的味道——能夠消磨人的神志,是最毒的砒霜,也是最甘美的蜜餞。
「活著多可怕。」蘭刑仍然是歪頭注視著他,「你們不怕活著,只怕死。我不怕死,但我要活著,因為我要活著……看你們一個個,都露出這樣的表情。」
說話間他已經抬起手。
蘭姜這次的任務是降下滅國的瘟疫,應該施以病痛之刑。
蘭姜感到自己的心臟迅速衰弱了下去,連帶著一種他無法形容的、超過他理智的疼痛,一起襲來。
蘭刑一字一頓地說:「挺直你的背。」
蘭姜跪倒在雲層上,如同一顆蝦米一樣痛苦地蜷縮了起來,渾身是汗水,他根本無法挺直脊背,也無法神志清醒地說出一個字,只要世間有任何能夠停止這種痛苦的辦法,他願意犧牲一切來交換,甚至可以用立刻死去來交換。
「挺直你的背,你這樣,不像樣子。」蘭刑慢慢地說,「這樣的苦,你只用受七七四十九日。」
他走上前去,從蘭姜手裡拿來了執行人的文書。
這上面會記載著姜國近百年間,該受的天運。
蘭刑開啟卷軸,第一行字就讓他怔了怔。
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姜國立世百年,第一劫為不明之禍,滅世旱災,事在人為。執行人:容儀。】
【附註:執行不力,領天罰業火四十九天,孔雀大明王執行天罰。】
……
一直到近年的。
【第一百三十六劫,青月鎮濃霧,執行人:蘭刑。】
從那之後,劫難的程度和頻率都在增加,姜國已經走在滅亡的最後一段路中。
……
【第一百九十七劫,魔獸入境,天運自然,無需執行人。】
【第兩百零五劫,魔化三青鳥入境殺人,天運自然,無需執行人。】
【第兩百零六劫,與鄰國交戰,令鄰國國主嗜殺好戰,姜國戰亂三十年,執行人:蘭姜。】
【第兩百零七劫,擾亂天象,令姜國國師失卻民心,執行人:蘭姜。】
【附註:執行不力。暫不清楚原因。】
【第兩百零八劫,降下瘟疫,滅國。執行人:蘭姜。】
【附註:蘭姜執行皆不力,暫時不清楚原因。領天罰。神域執行人蘭刑執行天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