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怕再胡來任性,也不會覺得給一個上古神靈起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又遲疑了一下:「可起名……一般來說,都是餵養人做的事情。比如我爹孃養著我的時候,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容儀。據說儀這個字不是所有鳳凰都能用的。」
他又開始懷疑:「如果你不是想養我,那你是想我養你嗎?」
男人注視著他:「起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嗎?」
容儀說:「很重要。」
男人說:「然而在我這裡不重要,名字算不上因果,有沒有它,我仍然是我。」
容儀想了想,讚歎了一下:「你說的話很有哲理,我感覺在聽明王們講課。不過為了方便稱呼,我給還是你起個名字吧。」
男人說:「好。」
容儀絞盡腦汁想了想,半晌之後,終於察覺自己是個起名廢:「那你要不要就跟我姓?我姓容,這個姓是鳳凰族的,聽說還有一些典故。」
「世有鳳凰下凡,姿容絕世,得王賜姓容字,意味傾世無雙。」
男人說。
他仍然溫柔地凝視著他,口中說的是典故,但眼神卻看著他,不刻意,也不隨意,只彷彿認真闡述一個事實。暗紫的眼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容儀覺得心跳有些快。
誇他好看的人,百年間不計其數,但是他還沒遇到這麼誇的。從前他遇到的那些人,左右都不過是聲情並茂地背誦一些對仗的詩文,裡面大部分還是他聽不懂的。
這個人的誇法,實在是路子新奇。
他磕巴了一下,說:「也,也不全是。我孃親,孃親告訴我說——好吧,可能也是師父告訴我的,鳳凰鄉用容這個姓,也是讓我們鳳凰明白,心胸要開闊,可以容納萬物。因為我們鳳凰可以涅槃,天運又高,總要懂得這世間出現在我們身邊的一切,未必純粹自然。要記住這個‘容’字,才能當一隻不用涅槃的鳳凰。浴火重生,那太疼了。」
「還有這個說法?」男人顯得很感興趣,「何謂‘未必純粹自然’?」
「就像我的餵養人,我知道他是佛子,除了我之外,先養了一整個姜國的人。我不能要求他全部的心和精力都在我身上,只要他是喜歡我的,我就不用在意這些事。」容儀第一次跟別人講授道理,不禁感到有些得意,「是不是很智慧,很有道理?」
男人點了點頭:「很有道理。這個姓很好聽,那麼,我該叫什麼名呢?」
容儀又想了半天,最終不確定地道:「你既然是這些天從崑崙復甦的,按照人間的時節,是在秋天,你覺得‘秋’這個字好嗎?」
「你覺得好嗎?」男人仍是溫和地注視著他。
容儀想了想:「很好的。」
姜國的秋日有金燦燦的柿子,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湛藍的天空,夜裡升騰的冰涼霧氣,秋日朗照的烈陽,從屋簷上曬過來,他化成鳳凰,羽絨跟著一起變得金燦燦的。他立在佛塔屋脊上開屏,相里飛盧會抬起那雙蒼翠冷靜的眼,帶著笑意看向他。
天界沒有春夏秋冬。
「那麼我便得名容秋。」男人說,「辛苦你為我賜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好,那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我怕時間耽誤太多,我在凡間的夫君另娶他人。」
容儀上天之後,一直在默默計數,生怕多耽誤片刻時間。
容秋立在他身後,溫聲說:「去吧,小鳳凰。」
容儀急匆匆出了鳳凰殿,隨便抓了幾顆果子在嘴裡吃著,一手拍開五樹六花原樹下的雪,另一手畫出水鏡的形狀,想要觀看相里飛盧在哪裡。
一炷香時間過了,人間大約已經過了七八天,不知道相里飛盧人在哪裡,和赤炎金猊獸打得怎麼樣,有沒有手上,鎮魂釘和手腕的傷好了一些沒有。
他湊得很近,呼吸很急,幾乎衝散水鏡,他急慌慌地又捏了一個法決,把水鏡穩固住了,但水鏡上浮現的只有一片白茫茫霧氣,什麼都沒有。
容儀以為自己記錯了法決,趕緊叫小龍:「去把師父留給我的法術典籍給我拿來,快,我不記得咒語了。」
「小鳳凰,你咒語沒念錯。」
他身後,容秋抱著手臂走了出來,斜靠在鳳凰殿門邊。
隔著兩三丈遠,他溫潤的聲音卻十分清晰,「水鏡看凡人,應當無所不全。只是你要找的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在凡間了。」
容儀警覺起來:「!他死了嗎!」
相里飛盧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迴歸仙班,和他團聚了?
「倒也沒有。」容秋指尖微動,大略掐算了一下,「不在人間,不在天界。執行人神域、梵天無色界、欲界等等,都有可能。你的夫君,大約有什麼要緊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