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容儀帶人回到五樹六花原時,鳳凰殿已經貼上了封條,小龍們在雲間游來游去,每一隻額頭上都繫了一條白布,哭聲震天。

五樹六花原入口的菩提樹下,已經由上百條小龍一人一枚鐵鍬,挖了一個大土坑出來。容儀最喜歡的一件九色羽衣已經被扔了進去——還有一個紙紮的人穿著。

小龍們排成佇列,烏泱泱的一大片,和龍角上的白布交相輝映:「大鳳凰啊!你死得好慘吶!早知情劫沒有好結果,我們就該攔著你不讓你下去,你說你喜歡誰不好,你喜歡上佛子,跟出家人談戀愛,能有什麼好結果呢?出家人沒有心的!」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不死也燒成灰了了,嗚嗚,大鳳凰沒了,我們去哪裡領俸祿?我們是不是最好現在就去軍荼利大明王座下瞧瞧,看看他願不願收留我們……」

「大鳳凰遊手好閒,也沒留下什麼財產,漂亮衣裳緞子倒是有一大堆,我們不如拿出去變賣了吧,就說明行的衣裳,穿了能有好運氣。」

「還有他那三十六個前任,總是隔一段時間反悔要上門來找的,我們是否也可以從他們那裡多少拿點……」

容儀嚴肅地咳嗽了一聲:「你們在幹什麼?」

他身後,銀髮紫眸的男人擦淨唇邊的血跡,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他剛剛替他受了四十九道天雷,哪怕他自己一臉平淡,但容儀總覺得觸目驚心。哪怕是上古神靈,這些雷傷也打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但這個男人卻彷彿習慣了疼痛,或者無視疼痛一般。

容儀問他:「疼不疼?」

男人便要先想一想,再對他笑一笑:「還好。」

「還好是疼還是不疼?」容儀喜歡刨根問底。

男人說:「不比因果鏈更疼。」

那鎖鏈穿透琵琶骨,令人觸目驚心。

他們過來,小龍們被驚了一跳,回首往來,紛紛震驚:「大鳳凰,還魂了!」

「我就沒死。」容儀望著土坑裡的華彩羽衣,心臟抽了抽,努力忍住悲傷,「倒也不必給我立衣冠冢……你們去收拾一下鳳凰殿和鳳凰偏殿,今天起,新來一位上神住到這裡來休養身體,你們對他,要對我一樣的尊敬。」

「什麼什麼?讓住鳳凰殿了?這是第三十九位?」

「什麼時候的第三十九位?」

「不還有那個小執行人……」

「那位也算嗎……不過也是,倒是在主殿住了有一段時間,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該死,你們都瞎了眼睛嗎,你們看看大鳳凰身邊的是誰!這回他終於拐回一個可靠點的相好了!快拜!」

小龍們四處又竄,再次飛快地整編列隊,齊齊拜倒在地:「參見上神,參見明行——」

容儀雖然一向臉皮厚,這個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他對身邊的男人解釋了一下:「咳,我……就……他們誤會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在這裡養傷,有什麼要求,可以直接對小龍們說,小龍們要是惹出亂子,也不要罰,你抓一條下界,去姜國找我,我會為你主持公道。」

這是他一向的待客之道。畢竟他的五樹六花原,成年累月也沒什麼人來,偶爾來一個客人,也是非常的不容易。

男人並未挑剔,跟著他一起走入了塵封的鳳凰殿。

容儀給他介紹:「主殿,睡起來最暖和,之前有個小執行人住過,我看他也是最喜歡這裡。偏殿沒什麼人住,從前我師父孔雀偶爾會過來,住過幾天。這段時間,我不怎麼在家,還有……」

容儀停下了話頭。

男人停在鳳凰殿的窗邊,微偏著頭,伸手撈近處的蓮花缸。

那蓮花缸底下養著一群斑斕活潑的銀魚。

他的神情散漫隨意,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沾了水浸入,那些銀魚聽見響聲驚動,都不敢湊近,而是自發地遠遠散開了。

從前孔雀來這裡催他起床做功課,他一睜眼,也常看見孔雀站在這裡,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姿態,一模一樣的動作。

那種熟悉感在這一剎那到達了頂峰,但眼前的男人不可能是——他不可能同時是孔雀和他父親的轉世,他不可能同時擁有孔雀的眼睛和他父親的氣質。

他身上的一切,都令容儀感到熟悉。

「你到底是誰?」容儀問道。

男人轉頭看向他。

容儀立在原地,剛從凡間來,髮絲微亂,一身粉白衣衫,仍然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眼裡微光,帶著微微的茫然。

「我沒有名字。」男人說。

和上次一樣的回答,他頓了頓,凝視著他,「天帝想封我崑崙神君,我覺著不好聽,沒有要。別人都叫我上神。或許你可為我起個名字?」

容儀又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