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湊近了看,嚇得大叫起來——護送他們這輛車的神官正倒在地上,喉嚨破了一個大洞,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但神官慘白的臉上,那雙眼睛仍然在微微轉動著,手指痙攣地戳在地上,近乎扭曲折斷,在地上撓出深深的印痕。

「快……回……」

下一刻,一枚尖利的妖爪撕開了年輕人的後背,年輕人尚且來不及回答就已經失去了氣息,血液噴濺出來,神官的眼眸也黯淡了下去,接著變得僵硬、死白。

「不要下車,不要下車!」相里飛盧幾乎將馬鞭抽斷,一路疾行,他手裡的劍綻出了豁口,握在他手裡時,彷彿跟著成長為他骨骼的一部分,前列的車子裡,終於有人呼應了他的話,還有幾個勉強倖存和反應過來的神官,他們要跟隨相里飛盧,追著大喊道:「大師,大師,後面危險!妖鬼眾多,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相里飛盧斷然拒絕,只是用力壓住胸中翻湧的血沫,沙啞地吼道:「你們留在這裡,留在車內法印中!都上去,回去!」

黑暗中,方向未定,相里飛盧聲音嘶啞,循著直覺層層硬闖,然而寂靜卻將他更深地包裹住了。

妖鬼的數量實在是太多,哪怕是孔雀在時,恐怕都難以應付。

「外面有動靜,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女人們的車廂。因為行程中不允許下去,所以男人和女人分開。

一個姑娘探頭往外看:「不知道,沒聽見神官大人的鈴聲,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往外叫了幾聲,「神官大人?」

沒有任何回應。

「不要貿然行動,姑娘們,把你們的劍都拿出來。」說話的是角落裡的老婦人,正是搬走青月鎮前,做了最多思想工作的那一位,此時此刻,她已經不見傴僂老態,目光銳利了起來,「恐怕有變……」

陰冷的氣息越來越近,沒有一個人下車,但是她們都感受到了——周遊在馬車周圍的黑影,越來越近。

緊跟著,馬車震動了一下,是外邊有東西在重重地撞擊馬車的底座,幾個姑娘尖叫了一聲,隨後閉上了嘴巴,神情緊繃。

膽小的已經哭了出來:「怎麼辦,外邊有妖,怎麼辦……」

震動聲一聲聲的重疊,曠野裡傳來孩童和男人的哭喊聲,老婦人聽了出來,是坐在隔壁車廂的一家子。

「救命!有沒有人啊!神官大人,有沒有人啊!有妖怪,有妖怪——」

「他們下了車?」一個姑娘皺起眉,放開聲音喊道:「到這邊來!喂——聽到沒有,到這邊來!」

「不行,他們越走越遠,得有個人去把他們帶回來。」老太太聲音慈和,「我下去看看,姑娘們,你們好好待著。」

「帶上我一起!」一個青衣姑娘翻身提劍,「這車不出去也是要被撞翻的,我們下去會會,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

「是!」其他姑娘齊聲應和,聲音如同銀鈴般清脆,「青月鎮的姑娘,還沒有一個不會用劍的,也沒有一個怕妖怪的!老婆婆,您留在這裡,讓我們下去吧!」

即使霧氣濃重,相里飛盧也聞到了血的味道。

人血,妖的血,腳下一片溼軟,不知道是雨還是血。他的馬已經被妖殺死、撕裂,一身黑衣如同浸了水,無比沉重。

沉得他幾乎提不起腳步。

霧氣稍稍散去,一個孩子躺在血泊裡,見到他來,終於動了動,臉上綻出一個有些迷茫的笑意:「大師……」

相里飛盧俯身半跪下來,將他攬在懷裡,如同他給他喂藥時一樣,但是這一次他已經察覺了不同——這一次,孩子的體重變得非常輕,因為裡面的肚腸、骨頭,都已經被抽出一部分。

「大師,我們都是凡胎,死了之後,真的……能夠黃泉相見嗎?」

孩子露出忍耐痛苦的表情,渾身劇烈地痙攣著,冷汗豆大地滾落下來。

他垂眼看見相里飛盧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和那手邊砍斷的斬妖劍,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我也想,有人可以給我做一把劍鞘……」

「我不是不聽您的話,故意……要,下馬車,是因為,沒有別人了,有人敲門……說話,車上的老伯以為是鎮上人,就……」孩子劇烈咳嗽了幾聲。

「不怪你們……」相里飛盧垂下眼,蒼翠的眼底映著孩子的眼睛,「是我無能……」

「大師,其實我們姜國,是不是要亡國了,我們國家的運氣,沒有了。青月鎮的,也沒有了。」孩子澄澈的眼裡也浮現出幾分哀傷和痛苦,「你一直不說,可是我們都知道……如果護國神是真的,為何他不來見我們。為何不……給你治……」

孩子後半個「傷」字沒能說出來,漸漸沒了氣息。

而相里飛盧手指緊扣,指甲幾乎陷進血肉中。

大雨下了起來,相里飛盧站起身,脫了外袍,將沾滿血汙的外袍捲起來,將袖中的鳥兒輕輕放了進去。

容儀醒著,明淨的豆子眼瞅著他看。

它很乖,或許神識未醒,只是乖乖地任由他拿走自己,放進了這個臨時疊起來不算乾淨的、柔軟的窩裡。

相里飛盧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上神,不要離開這個法陣。」

容儀似乎是聽懂了,爪子啪嗒踩了一下他的衣服,把自己縮起來,兩隻翅膀捂住了自己的頭。

相里飛盧轉過身,揮刀割破手腕。

溫熱的血液頓時汩汩流了下來,澆透大地。

佛血的氣味一下子噴湧而出,帶著深重的靈氣。

相里飛盧在容儀近側畫下一個法陣,隨後用內裡封住血脈,氣血倒行,再次衝得他搖搖欲墜。

他的聲音依然沉穩有力,「豔鬼,我知道你為明行所反噬,急於尋找神淚泉。用萬妖來埋伏我們,拖延我們。神淚泉我沒有,我也不知道它在何處,但我是天生佛子,佛法化生。」

他丟了手裡的斷刀,錚然一聲,染透血汙的刀倒在了雨水中,血紅色被雨水沖淡,隨後散入霧中,再也看不見。

「你得我一顆佛心,明行給你的傷便可不治而愈,只要你敢真身來取,我在這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