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了,打住。」軍荼利大明王咳嗽了一下,「既然你自己覺得過得愜意,那麼我也不說什麼,只是有一點,鳳凰。相里飛盧此人……他一生業障都在姜國,甚至為此不惜自斷神途。你要明白,他‘養’姜國人,和養著你,終究是不同的。」

有什麼不同呢?

無非是姜國人太多,相里飛盧無法和他們成婚,而只能和他成婚罷了。

軍荼利大明王沒坐多久,片刻後就離開了。

容儀送走他,拐個彎去了後院,想要瞧一瞧相里飛盧。

後院裡神官圍成一片,容儀剛一過去,就被門口的神官攔住了:「小公子,你不能進去。」

「我也不能進去嗎?」容儀鳳眼彎起來,瀲灩帶笑,粉白的衫子襯得他格外惹眼,像是一道光,怎麼也無法避開。

神官卡殼了一下,臉紅了紅,低聲說:「……是大師囑咐過的,任何人都不能進入。裡邊的陣法在運轉,大人還在為一個被魘住的孩子治病。」

另一個神官說:「是的,那孩子也是我們剛剛發現的,他也是被豔鬼鬼氣沖剋到了。」

容儀聞言停下腳步,往裡邊望去。

神的視力遠比凡人好,也能看穿重重遮擋。

院內的陣法緩緩運轉著,一個擋鬼、克鬼的陣法正在初步成形,暗金色的法力緩緩流動著。

相里飛盧低著頭,端著一碗藥慢慢餵給一個孩子。那孩子被他一手抱在懷中,臉色青灰,渾身發著抖。

「大師……我是不是生病了?」

「無妨,我正在為你醫治,將這藥喝下去,聽話。」相里飛盧回答道。

他的聲音很溫柔,蒼翠的眼底映著爐火的光,卻比爐火更溫暖。

那孩子不肯喝,只是驚惶地拽著他的袖子,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可是我不想喝,喝了,我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我的爹親孃親了?」

這孩子的爹孃早已因骨病而逝世,豔鬼讓他在幻境裡看見了家人美滿的一幕,他遲遲不肯抽身,精氣也就此慢慢流失。

「不會。」相里飛盧將藥碗輕輕送到孩子唇邊,「你我都是肉體凡胎,我們所思所想,終有一日,輪迴相見。」

他很會喂人,而且是親手喂,也很會哄人。

容儀收回視線,往外走了幾步,忽而又回過頭。

躊躇片刻後,他自言自語道:「我要聽話,不能進去,不然我就不是一隻懂事的鳳凰……」

他接著抬起頭,詢問守在門口的神官,「我是否可以給他寫句話,等他好了,你們替我帶給他呢?」

神官們彼此對視一眼,俯身答道:「自然可以。」

「好。」容儀接過他們遞來的紙筆,認認真真往上面寫了一行字,鄭重交代,「那你們一定要交到他手上啊。」

「什麼事?」

相里飛盧在水盆裡淨了淨手,看著神官將好不容易服下藥的孩子帶出去,又遞進來一個圓盤。

那圓盤上躺著一張小紙條。

「是容公子寫的,要我們一定要交給您。」神官答道。

相里飛盧屏退眾人,拾起紙條看了看。

上面清雋的一行字:【餓了,也要佛子親手餵我】

後邊還用簡筆畫跟了一隻圓溜溜的鳳凰。

畫得像雞。

相里飛盧放下紙條,叫住還沒來得及撤走的神官,聲音微沉:「他什麼時候來的?」

神官說:「就在方才相里大人為董家小郎醫治的時候。」

他又看了一眼那紙條。

相里飛盧想起從前容儀逼他親手喂果子的事,心裡曉得大約是這鳳凰拈酸吃醋,看見了他給別人喂藥的場景,也一定要他喂回來。

「大人,需要給容公子回話麼?」

「不用。」相里飛盧翻出功法書,眉眼淡漠無波,「他不過是耍些小孩子性子。」

房裡燭火跳動,格外安靜,角落的水漏一滴一滴地落著水,外邊的天色也由青色慢慢轉黑。青月鎮的夜晚要來了,家家戶戶燃起火把,警惕著豔鬼來臨。

只是那水漏聲不絕於耳,一滴又一滴,在細密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滴,兩滴。

……

四滴,五滴。

銅盤放在桌上,沒一會兒就潮了,紙條上的墨跡也慢慢暈染開。

相里飛盧翻過一頁書,用筆勾畫、紀錄了幾個法陣的要點和自己的思路,片刻後,他停了停筆,視線重新掃過那個銅盤。

他伸手將那張紙又拿了回來,用衣袖輕輕壓了壓,逼出水痕,隨後折成對摺,放入袖中,耳根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