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儀覺得心情很好。
離開前,他站在雨裡往回望,見到相里飛盧背過身去,開門囑咐裡邊的神官隨他一起去查閱卷宗,製作殺鬼法陣。
他背影如松,挺拔而清雋,聲音低沉溫柔,怎麼看怎麼好看。那種深沉內斂的氣息,他剛剛在唇上嘗過。
容儀覺得心情變得更好了。
這種快樂促使他回到房內時,歡快地呼哨一聲,啾啾地變回了原身,鑽進了相里飛盧送給他的窩裡面,左螺旋盤了起來。
就在此刻,一道光芒從窗外透入,落地幻化成一個人形的樣子,氣息寬和而溫暖。
一道慈和溫柔的聲音跟著響起:「鳳凰,你這麼早就睡了,未免過得也太愜意了罷?」
容儀抬頭一看,見到久已不見的軍荼利大明王衝他招了招手。
明王所站立之處,光與熱蔓延而生,竟然將青月鎮一直以來的水霧都格擋開了。
容儀歡呼一聲,撲扇翅膀捲過去,站在了軍荼利大明王肩上,蹭了蹭他的臉頰:「明王,你怎麼過來了!」
軍荼利大明王與他同屬太陽界管轄神,在梵天,他和他關係最好。
他們的力量都屬於至剛至陽的那一類,從前軍荼利大明王曾想收容儀為親傳弟子,只可惜被孔雀搶了先。
軍荼利大明王伸手摸了摸他的翅膀:「我方才從太陽界降甘霖過來,想到你還在太陰姜國當護國神,過來瞧瞧你。」
他環視周圍一圈。
青月鎮潮溼,終年瀰漫著霧氣,房間裡也森冷幽暗,桌面隔一會兒不擦,便會沾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除了降禍,我甚少來太陰地域管轄的國度,這裡的氣息的確與我們相剋,你可住得習慣?」
容儀乖乖回答:「除了剛過來時容易困,喜歡睡覺,現在都習慣了。」
「那就好。」軍荼利大明王點點頭。
容儀從他肩上飛下來,落地化回人形,學著從相里飛盧這兒看來的待客之道,笨手笨腳地給軍荼利大明王倒了一杯熱茶,為他端過去。
軍荼利大明王接過茶水,和他面對面坐下,注視著容儀和他面前的鐵合玉窩:「明行,你確實改變不少。看來這次下界,你的確有所收穫,只是——你可知罪?」
他的語氣微微壓沉了,透出長輩似的端肅來。
容儀愣了愣。
軍荼利大明王疾言厲色的模樣很少見,但他並不害怕,只是認真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請問明王,我哪裡做錯了?」
「那鳳凰尾羽,可是你給相里飛盧的?」
軍荼利大明王嚴肅地望過來,「青月鎮人的骨病,本該不能這麼早治好,鳳毛麟角藥這麼一治,許多陽壽該盡的人沒有盡,明行,妄動因果,要遭天罰。」
容儀猶豫了一下,想起來了。
是有給羽毛這麼一回事。
他也沒放在心上,先是承認了,隨後問道:「這次的天罰內容是什麼?」
他小時候也領過一次天罰,原因已經不記得,彷彿是跟在孔雀身邊,有一次降禍沒做好。那一次孔雀親自來為他降的天罰,具體內容是讓他這個屬火的鳳凰,去紅蓮業火裡灼燒七七四十九天。
他那回雖然沒有如孫大聖一樣,燒出個火眼金睛來,但也燒得修為增長了十倍不止。他出來時黑漆漆的一小團,被孔雀撈去洗了三天三夜,這才洗回原色。別人天罰都要死要活,他除了燒得黑黢黢以外,還白撿一身修為。
明行天運,無非如此。
「這次麼……」軍荼利大明王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邊的浮沫,嚐了一口,「這一次算在你與相里飛盧的情劫債裡,是你二人的糾纏,所以我們不再追究。佛祖也是要我帶話來警示你,以此為鑑,以後多加註意。」
容儀也乖了,說:「聽佛祖和明王教導……」
「但是呢,該罰的還是要罰。」軍荼利大明王不動聲色,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錘子,「鳳凰,爪子伸出來。」
容儀臉色突變,往裡縮了縮。
「你讓青月鎮人骨頭不痛了,那你也要替他們受這痛苦才行,快點。」軍荼利大明王溫聲哄道。
容儀羽毛耷拉了下來,絕望地把潔白如玉的爪子搭在了桌邊,整隻鳥一抽一抽的。
「抽什麼抽?」大明王啪啪用錘子在他爪上敲了幾下,力道並不重,例行公事的力度,「梵天就你嬌氣怕疼。上回是有你師父,這回是我,擋了什麼,就承什麼業力。明行,謹言慎行,下次可不一定有這麼好運了。」
容儀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哭什麼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鳳凰一天能長出八百個鳳爪,我這又沒使勁。」
軍荼利大明王收起小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皺眉評價道,「這茶潮氣太重。鳳凰,我再來問你,這第三十七個你可滿意?佛子雖好,日後也必有大成,但恐怕也不算很會照顧你的人,而且他飛昇之前,你都要跟著他在人間吃苦,算不得什麼良人。你走之後,我與另其他另外幾個明王都商量過了,我們還認得一些小輩,雖然出身和神途趕不上相里飛盧貴重,但多少也是好的人選。」
容儀縮回爪子,歪頭瞅他:「可是我覺得佛子很好。他很會養鳳凰。」
軍荼利大明王將視線放在桌上的鳳凰窩上。
鐵合玉的窩,和青月劍的質地一樣,深入骨髓的陰冷和冰涼。
容儀跟著他看了看,補充道:「這個窩雖然氣息陰冷,也已經是他們能為我做的最好的窩。」
軍荼利大明王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輕輕嘆了一口氣。
提起相里飛盧,容儀又高興了起來,他告訴軍荼利大明王:「他人很好,養姜國人也養得很好,我從前見過與這個國家類似的地方,都一早被弄得亡國了,但是他還幫忙撐著。而且他長得很好看,肩膀寬,腹部很硬,摸起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