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里飛盧隨手將昨天容儀剩在桌上的半張餅和麥子拿了出去。

這些鳥兒都不怕生,也和他相熟了,爭先恐後擠著過來,啾啾叫著搶食吃,一派熱鬧活潑之景。

身後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床上的鳳凰哨子一樣的呼嚕聲停止了。

相里飛盧偏頭看了一眼,見到容儀把腦袋埋在羽毛裡蹭了蹭,隨後抬起了毛茸茸的腦袋。

樣子是神鳥的樣子,聲音卻還是容儀的,微微沙啞帶著睡意:「佛子,你回來了。」

鳥兒們還在爭相往他臂膀、肩膀上跳,毛茸茸的擠來擠去,鳴叫聲清脆。

容儀抖了抖羽毛,腦袋歪了歪,有些疑惑:「它們也是你養的鳥嗎?」

「信鴿為皇室所養,這些不過是未曾南下的野雀。」

相里飛盧隨口說。

容儀又歪著腦袋,抖了抖羽毛,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既然它們是野的,那你,不喂喂我嗎?」

相里飛盧動作頓了一下,下一刻便見到容儀又化回了人形。

少年人揉揉腦袋,頂著一頭凌亂的烏髮,眼尾發紅,帶著幾分慵懶的睡意。

他朝這邊往過來,卻不是看著相里飛盧,而是盯著那些鳥雀,眯了眯眼睛。

這一剎那,相里飛盧感到自己手邊的鳥兒們都抖了一抖。

鳳凰威壓無聲釋放,萬鳥之王的天生懾服力,讓這群鳥兒們感受到了極其恐怖的壓力,再也不敢多呆,反而爭先恐後地逃離了,像是逃難。

相里飛盧:「……」

容儀滿意了。

與此同時,他注意到了桌上的水果,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來,滿身戾氣瞬間收斂,稱得上一聲收放自如。

他赤足跳下床,先觀察了半晌,拿了一個脆柿,張口就咬,下一刻又吐了出來。

他捏著這被咬了一口的柿子,望向相里飛盧:「澀的。」

「剝皮吃。」相里飛盧耐著性子。

或許是知道隨後要走,而容儀出不來,他也難得對這隻鳳凰有了幾分好耐性。

容儀低頭剝了一下,新鮮脆柿果皮緊實,很難剝,皮沒掀掉,反而汁水沾了一手,粘噠噠的。

「我原來吃練實,也是要剝皮的,不過在梵天的時候,都是小龍給我剝皮。」

容儀想了一下,突然又記了起來自己的「好養」人設,猶豫了一下,又說:「不過麼,這個東西,好像也沒有練實好吃,我換一個其他的嘗一嘗。」

相里飛盧就看著他在剩下的東西里挑挑揀揀——除了脆柿,還有柑橘和葡萄,一個比一個難剝,一個比一個粘噠噠。

容儀有點迷茫。

相里飛盧淡聲說:「給我吧。」

他衝容儀伸出手。

那柿子他能認出來,是東邊街市開果園的小販那家買的,是整個王城裡糖霜最多、最多汁爽脆的柿子。

他剛記事時,第一次隨佛塔僧人去街市上化緣,就認識了那家人。

那時他還小,哪怕知道寺裡師父說不是乞討,而是為結緣,也依然覺得臉熱難堪。

可他是天生佛子,甚至要走在僧侶們的最前,因為姜國人民信服他、愛戴他。那時他敲開的第一家門,就是那個果園攤販家的們。

他們給他們拿來了早已準備好的脆柿,他還記得老攤主彼時慈和高興的笑容,還有嘴裡唸唸有詞的口頭禪:「這不就是棗樹上結柿子,小事。佛子以後一定常來啊,咱們家的果子好吃著呢,不比別家差!」

他垂眸抱劍,替他剝柿子。

他的手很巧,因為常年侍弄草藥、給人看病,是一雙很溫柔的手,指節修長,肌膚白皙,帶著花與檀香的香氣。

剝著剝著,眼前就湊來了一個腦袋,容儀像是忍不住好奇一樣,又撞過來,認真看他的眼睛,還伸手想要摸一摸——

相里飛盧那雙蒼翠的眼底,有著他從未見過的奇異顏色,如同沉入日光照耀的水裡,一輪碧綠的翡翠,隨後被波光映照得一樣溫柔。

這種溫柔是他前所未見。

相里飛盧這次沒反應過來,可容儀自己反應了過來——他指尖還沾著柿子的汁水。

相里飛盧察覺那溫熱呼吸湊近了,輕軟的髮絲也跟著湊進了。

微風拂過,容儀張開嘴,輕輕咬住自己的指尖,紅潤的舌頭舔了舔,在肌膚上留下淺淺水光。

樓下隱隱有響動,應該是禁軍過來,準備送他出城了。

容儀還湊在他跟前,視線轉到了柿子上,整個人幾乎要往前傾倒,栽在這個柿子上。

相里飛盧壓住呼吸,往後退了一步,將剛剛剝好的脆柿遞過去,仍然是淡聲說:「……好了。」

容儀歡歡喜喜地拿了過來,這下站定了,開始卡擦卡擦啃柿子。

相里飛盧往外看了一眼,聲音沒什麼波動:「我近日南下,請上神好好待在佛塔中,當然,如果上神不習慣,也可以回梵天。每日會有人來送鮮果與醴泉,上神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提前告知我。」

容儀本來在開開心心啃柿子,這下聽了相里飛盧這麼說,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你不打算讓我一起走嗎?」

他歪頭看了看刻在門邊的法訣:「這個你昨天早上就刻下了,我本以為你只是不想讓我與你的姜國人接觸。」

「我同上神說過,南邊危機四伏,上神呆在這裡,對你我都好。」

相里飛盧往外踏出一步,一道門隔開他與容儀兩人。

他暗自思忖著,自己這一趟來回所需要的時間——容儀不是孔雀,他尚且沒有摸清他的底細,現在不論如何對他,都難以成為萬全之策。

實在是個麻煩。

容儀也思考了一下。

他連柿子都不啃了,誠懇地說:「我很乖的,而且如你所見,很好養。我既然是你養的鳳凰,也會聽你的話,你要驅除妖邪,身邊多一隻鳳凰,總沒有壞處,你覺得呢?」

他看著相里飛盧沉靜思索的樣子,認真建議道:「有人養的鳳凰,會很聽話,可是沒有人養的鳳凰,說不定會不聽話。你很喜歡你養的那些壽命很短的人類嗎?還是你喜歡那些野的雀兒?你不喜歡我和他們接觸,可是我如果呆在這裡不動,也可以和昨天一樣,跟他們說話的。你喜歡這樣嗎?我記得你不喜歡的吧?」

相里飛盧的眉頭皺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寒光:「你——」

「你看,你的脾氣是很大的。我只想跟你商量一下……」

容儀還是笑眯眯的,相里飛盧周身氣息卻直接冷了下來,握著青月劍的手泛出白色,「你要動他們?做夢。」

容儀瞅瞅他。

相里飛盧站定不動,依然在門邊,神色更加冷峻。

容儀知道他改變主意了。

沒有人可以拒絕他,包括他的三十六位前任們。

「上神在人間,須記得這一點。這個國家,在你之前,在你之後,神魔妖鬼,都需我過問。」

相里飛盧沉聲說。

容儀認真記下:「好,那我可以跟你一起了?」

他又歪了歪腦袋,一頭凌亂的髮絲跟著一起晃來晃去:「那你還可以幫我梳梳毛。」

下面的人聲越來越近,姜國都城正在從睡夢中甦醒。

相里飛盧眉頭還皺著,低頭去看門邊的法訣,然而他還沒動手解開它——容儀卻直接跨了出來。

少年人胡亂披著一件外衫,頭髮是散的,眼神也帶著睏倦,連鞋也忘了穿,赤著一雙腳踏過,腳趾瑩潤白淨,就像每一個放浪形骸的世家小公子一樣。

然而他這一步踏出,銘刻的強大符文受到業力感應,在這一剎那生出了無形的、強勁的氣浪。

水火相斥,空氣裡瞬間充滿了逼人的焦灼之感,如同一柄燒得滾燙的刀刃,直逼喉頭。

走廊外的一株蘭草即刻枯萎、衰敗、葉子飛快地落下,緊跟著,連庭院中央那顆生長百年的榕樹,也瞬間凋敝下來,黃色替代了綠色,雨水蒸騰為灼熱的霧。

孔雀大明王也無法破開的咒術,此時此刻,輕輕鬆鬆被焚為灰燼。

這種力量,讓相里飛盧立時回憶起容儀剛剛望向那群鳥兒的那一眼——純粹的、可怖的業力。

不是因為出不來,僅僅是因為此刻才得到他的默許。

純真少年的外表之下,蘊藏著無法估量的恐怖力量。

是為明行。

不止那些鳥兒,甚至連相里飛盧自己,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等到回神過來時方才發覺,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而容儀仍然歪頭端詳他,似乎是看不懂他的情緒。

他於是想了想,又變回原身,拍拍翅膀落在他肩頭,盤上他的脖子,親暱地蹭了蹭:「好,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