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身體柔韌,很會盤人。
容儀兩隻玉一樣的爪子踩在他肩膀上,兩隻翅膀暖呼呼地攏起來,貼在相里飛盧臉頰邊,赤金色的羽毛流光溢彩。
這麼大一團鳳凰,可是羽毛卻是出人意料的柔順輕軟。
相里飛盧緩慢鬆手,冷汗漸消,他將剛剛差點被逼起來的法印壓了下去。
這種溫暖彷彿給了他一種錯覺——剛剛一瞬間破開他結界的那個人彷彿不存在,而只是一隻愛撒嬌打滾的鳥兒而已。
相里飛盧伸手要把他拎下來,可是容儀卻十分靈活,他伸出右手,容儀就往相反的地方鑽。
相里飛盧耐著性子跟他纏鬥半晌,終於把他的爪子捏住了揪下來,容儀卻又順水推舟,蜷縮在了他的懷抱裡,毛茸茸的腦袋頂著他的下巴,蹭來蹭去。
相里飛盧:「……」
他也無法,且不欲與他多浪費時間,由他去了。
禁軍隊長已經上來了:「大師,我們護送您出城,隨行人員也已經等候在塔下。誒,這是……這是什麼鳥?」
禁軍隊長看了一眼相里飛盧懷裡的容儀,一時間驚異得眼睛都瞪大了:流光溢彩的羽毛,在這陰沉的雨天裡,如同一團火焰照亮人的眼簾,奪目而尊貴。
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絕非是普通的凡鳥!
相里飛盧頓了頓,漠然說:「撿來的,不知道。」
容儀從他懷裡抬起頭,瞅他。
相里飛盧把他摁下去,淡聲對禁軍隊長說:「現在就出發吧。」
禁軍隊長眼巴巴地看著他懷裡的鳳凰:「撿來的?大師你在哪兒撿來的,我也想撿一隻……我可不可以摸一摸?這鳥看起來挺好摸……」
他伸出手,還沒隔著五六寸的時候,容儀就伸長了脖子,瞄準後狠狠一叨,嚇得禁軍隊長瞬間竄開老遠:「怎麼這麼兇!」
容儀施施然地縮回脖子,又拱在了相里飛盧懷裡。
相里飛盧雖然在佛塔修行,但是從小也隨過老主持遠赴邊關驅邪除妖,為執掌青月劍,練劍強身也沒有一天落下過,身上穩健有力,胸膛也堅硬而溫暖。
容儀美滋滋地靠著,被相里飛盧抱著——準確的說,是他強行掛在他胸口,這樣下了佛塔。
禁衛隊長在旁邊,還是眼巴巴地看著,想摸不敢摸,然而,看久了這隻鳥把腦袋貼在相里飛盧胸膛前的模樣,也會覺得有點奇怪。
就好像他們的佛子大師……被一隻鳥,揩油了一般。
「南邊最近妖鬼橫行,聽前任國師大人回報訊息說,青月鎮近日也因為大水的緣故,氣息混亂,妖氣、魔氣、人氣混淆不分,已經陸陸續續有好些修行的弟子被偽裝成人的妖魔鬼怪騙走,剜心吞食,也請佛子路上一路小心。」
「無妨。」
相里飛盧握緊青月劍,一隻手抽出劍刃,青色的劍刃削鐵如泥,穩穩插入地底,另一手指尖結印。
風沙雨水飄起,自青月劍的位置,往外蔓延、重開一層法印結界,淡金色的佛光沖天而起,以佛塔為中心,逐漸往上爬升,籠罩整個姜國王城。溫暖、寬厚的氣息穩定地護住了這一方土地。
「我不在這裡,也請諸位多保重。」
相里飛盧一切從簡,車馬和隨行人員一裁再裁,只留了必要的車伕和隨侍來搬運東西。
他昨日打點到今日,收拾、整理出了幾大箱子上好的神藥與法經,都預備帶去青月鎮。
容儀跟著他進了車裡——他一眼就看見最中心的地方放著一個圓圓的織花坐墊,立刻歡快地拍拍翅膀飛了過去,盤旋蹲好,攏了攏翅膀。
相里飛盧的位置被他佔了,倒是沒說什麼,坐去了另一側。
馬車出城門,禁軍護送,街道邊排成了長龍,全是百姓出來相送。
相里飛盧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容儀跟著看過去,望見他此刻的神情一樣變得溫柔了。
這玄水色的街道,青灰色的天幕,帶著果香與寒氣的清涼雨水,外邊攢動的如同百花一樣五顏六色的傘面,還有傘面上不斷墜落的透明雨珠,那雨珠和霧氣背後掩映的張張人臉。
容儀跟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相里飛盧收回視線,又將目光放在他這裡。
容儀抖了抖翅膀,歪頭說:「你養他們,好像養的很高興。但是你養我,好像不高興。」
相里飛盧興許是心情好,蒼翠的眼裡雖然沒什麼變化,唇角卻破天荒地勾了勾:「上神若是去尋剛剛的禁衛隊長,他想必會養你養得很高興。」
容儀認真想了想,有點嫌棄:「可是他長得沒有你好看,而且他也不過情劫。」
相里飛盧不再說話,垂下眼,伸手拿起一卷佛經。
只是看著容儀百無聊賴的模樣,不免想,這鳳凰這幾天言行舉止都被他看在眼中,他或許並不知道什麼是情劫,不過是想找個人養。
車輛行進起來,到了出城的路面,開始有些顛簸。馬車車廂開始晃動起來,容儀像是覺得這種晃動很有趣,就仰著脖子感受著,馬車晃一下,他頭頂的鳳凰毛就跟著晃一下。後邊像是覺得困了,又團吧團吧睡了。
相里飛盧下車和隨行人用了飯。
皇室的車駕很快,隨時換馬,大約再過兩三日就能抵達南邊。
他們所過之處,哪怕只停在荒郊野外的鄉村,也隨時有人熱情相待,更有追出驛站幾里地,只為給他們送點東西。
「大師什麼都不收,可我們從前受您負責,鄉親們要我們送來,我們沒辦法回去覆命啊!」
有一個從驛站追著趕了好幾裡的年輕人,幾乎是求著他們收下東西,相里飛盧拗不過,隨後說:「那麼,這袋果子留下吧。」
車廂裡因此多了許多果子。
但是據車伕和其他幾個人觀察,相里飛盧並不愛吃漿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