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二】

「死了?案子不是還沒斷麼?」

只是先抄查證據,因這是案件,裴觀又只回家過兩次,阿寶只知道要查證據,旁的一概不知情。

「他在家中,自盡了。」

景元帝給了他這個體面,念他年老,無須下獄關押,只封住了宋府大門,讓他在家待罪。

誰知,宋述禮就在今日,在他自己的書房內,吞金自盡。

他吞金之前沐浴更衣焚香,還寫了一封萬字長的自白書放在案頭,等他死後,呈送到陛下御案前。

他吞的那塊金子,是從太-祖皇帝御賜的金腰牌上絞下來的。

剩下的大半塊,壓在那封自白書上。

自白書中自陳罪狀,懇請景元帝只罰沒家產,不再禍及家人。

阿寶知道宋述禮是裴觀的老師,參他確是因他虐待學生致死,貪汙案所涉金額巨大。可他未審自盡,裴觀心中必不好受。

她伸手輕撫著裴觀的背。

偏偏就在今日,偏偏就在裴觀升入翰林院的當天。

裴觀將妻子摟在懷裡:「他可能不用死的。」

太-祖一朝留下的老臣,景元帝怎麼也會留他個體面,連太子也想優容他,議事時定的是抄家奪職。

可他卻受不了等待的恐懼,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阿寶反手摸摸裴觀的腦袋:「那,這罪還定麼?」

「要定。」自白書都已經呈送上來了,這罪是要定的,因他自裁,景元帝也許還會罰得更重些。

裴觀說過對這樁案子有七八成的把握,其實還更多些。

「你可知道漢武帝?」裴觀摟著阿寶,就似胸中摟住了一團火,在這冬夜中暖他心懷。

「知道,那不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帝麼?」

「一千六百年前。」裴觀徐徐言道,「宋祭酒這半年與他的學生們一道修史,在評價漢武帝時說他窮兵黷武。」

阿寶只知道這是個厲害的皇帝,旁的所知甚少。

裴觀也知她上學的時間短,一半又在學女兒書,能知道漢武已經了不起,遂將漢武事蹟說給她聽。

阿寶聽得津津有味,但又不解:「可這些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各朝各代對漢武褒貶不一,若是哪一朝的風向是貶武,那就是當朝帝王好武。若是哪一朝捧武,那便是外交軟弱,邊防空虛。」

以評價漢武帝來借古議今。

宋述禮出了事,那書也就修不下去了。

阿寶怔然,怪不得裴觀升到了翰林院,他這是猜中了皇帝的心思,順著皇帝的心意,替陳如翰伸冤。

但宋述禮自盡了,從此裴觀身上的惡名就更重了。

「明日,我去致祭。」

「明兒就祭?」也對,人死了總要停靈。「那我陪你去。」

裴觀還未反駁,阿寶就截住他的話頭:「我坐在馬車上,在外頭等你,要是你被人用大掃把長鐵棍給打出來,我也好替你撐腰嘛。」

裴觀聞言心底一輕,忍不住笑了起來:「好,要是我真被大掃把趕出來,還請娘子為了撐腰。」

阿寶在他懷中笑作一團:「不必客氣,我保護你。」

笑完又問:「你方才在寫什麼?練字?」

裴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保護我不被掃把掃出來,我自也要替你辦些事。」他方才一口氣寫了幾十遍《孝經》。

至於《女誡》麼,裴觀還真背不出來,只能等他得閒時照著書抄了。

阿寶咧嘴笑開,裴觀捏她鼻頭,她便伸手去摸裴觀的額頭,眼中亮晶晶:「真乖。」

裴觀正自要笑,倏地想起,阿寶摸馬時也是這樣,輕輕撫著馬額,說一句真乖。

這還是拿他當大黑呢。

看她笑成一團的模樣,莫說生氣,反覺得十分受用。心裡又奇,自己什麼時候竟成了這樣。

戥子在梢間裡豎起耳朵,聽到內室傳出來笑聲,對立春千葉和雙壽雙瑞兩個點點頭:「趕緊把溫著粥菜預備預備,裡頭就要傳飯了。」

立春千葉何曾見過少爺這模樣,少夫人非但不去哄著少爺,竟還少爺過來哄她了。

二人互望一眼,都在此時想起了白露,到底是一個院裡呆了十來年的,總有情分在,她可真是個糊塗人!

又都同時拿定了主意,少夫人這般手段,她們往後還真要事事聽憑調派,以少夫人為尊。

戥子裝作沒瞧見立春千葉兩人震驚的神情,只肅著臉,拿足了大丫頭的作派。

就得叫她們知道,姑娘呀!拿得住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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