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不論如何,總有偏好。
有人喜吃,有人喜穿,有人愛美玉,有人好嬌僮,可偏偏嚴墉一無所好。
齊王倒是曾經給嚴府送去了兩名崇州名廚,做得一手好崇州菜。
轉手就被嚴墉送進了宮,還對齊王道:「下官常在宮中,這廚子進了宮,才能時常吃到他做的菜。」
氣得齊王私下道:「他一閹人,稱什麼下官。」倒真以為自己是讀書人了。
可嚴墉能稱下官,是景元帝預設的,齊王也只敢私下裡報怨。
這日正巧嚴墉回私宅休憩,遇上裴府送禮。
「裴家?」嚴墉頗為詫異,京中人家四時走禮是基本禮數,縱沒交情,也有人往他這兒送上一份,裴家也是一樣。
但這禮是以裴觀的名義送來的。
管事的把禮單送上,嚴墉掃過一眼:「辣椒油?」
管事的躬著身:「是,兩罐頭辣椒油,說是自家做的。」
「真是辣椒油?」
也不是沒人把金元寶包在壽包裡來給他賀壽,偏偏他生日那天送壽包的極多,堆疊在一處,廚子拿在手心裡覺得發沉,還道這面怎麼發得這麼硬。
掰開一瞧,才知裡面包著金子。
好在那壽桃包底下印著戳,要不然連是誰送的都不知道。
「真是辣椒油,是拎去廚房,還是……」
「讓廚房做羊湯,要白湯的,羊肉蘸著辣醬送上來。」嚴墉一看便知這是裴觀謝他贈衣的回禮。
這些小東西,他是會收的。
無人會因為送了這些小吃食,就來求他辦大事,至多算是走禮,混個面熟而已。
嚴墉料想這辣椒油不差,畢竟裴觀的妻子是崇州人,大家原來都在一條街上住,勉強算得上鄰居。
沒成想這辣椒油竟能做得這麼香!
切成薄片的白湯羊肉,從湯裡剛撈出來,筷尖夾著,輕蘸一點辣椒油,香味直從舌頭躥到喉頭。
嚴墉只嚐了一片,便問:「這辣椒油裡都擱了什麼?」倒像是幼年時嘗過的味道。
管事的不通廚事,趕緊將廚子叫了來。
廚子道:「裡頭有炸過的花生,還有肉沫芝麻,材料倒不難得。小人方才嚐了一點,讓我做,我也能做出來。」
嚴墉點點頭:「你往後就按這個做,材料都要選上乘的。」
回宮時,又將兩罐頭辣椒油都帶進了宮。
景元帝夜讀到亥時,夜氣越浸,越覺得肚裡有些飢,問嚴墉:「有什麼吃食?我倒有些餓了。」
嚴墉道:「羊湯正美,要不要吃湯羊肉?」
景元帝聽著便食指大動:「好,就吃這個。」
羊湯送上,還配了一盤軟餅,景元帝見了便笑:「那會兒冬日裡能有一碗羊湯兩塊軟餅下肚,真是愜意極了。」
嚴墉知道他說的是打仗時候的事,風裡來雪裡去,冬天臥雪伏冰,極是艱辛。
「陛下既要吃湯羊肉,下官倒有一物奉上。」說著吩咐小太監將辣椒油取來。
景元帝就著辣椒油,一氣喝下一碗羊湯,吃了一盤子羊肉,連軟餅都吃了兩塊,還待再吃時。
嚴墉趕緊攔住了他:「陛下,不能再多吃了,積食。」
景元帝這才放下手上的軟餅:「香,就該這麼吃才好。這是哪兒來的?」
「是裴大人送臣的禮物。」
「裴觀?」
「是。」
「他倒會送禮,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景元帝好奇起來,這個裴觀瞧著一臉清正,參的也是貪汙案,他竟也會送禮?難道是想讓嚴墉替他美言幾句?
景元帝本就打算好了要調他的職,只是沒想到他敢在這個當口送禮。
「還有一簍冬筍一簍蘑菇,陛下要不要也嚐嚐?」
景元帝哈哈大笑:「這就是他送的禮?」
「裴大人正在宮中辦案,應當是他妻子預備的。」
景元帝恍惚片刻:「他妻子,我記得……」
「是林大人的女兒,林大人調職到遼陽行太僕寺去了。」
「林大有!」景元帝想起那張憨直的臉,時值深秋,正是馬兒養膘的時節,遼陽送來的奏報中,說馬場建得順利,從北狄買了好馬來配種生小馬。
林大有把這些細細寫在奏報中,景元帝當日看了便笑:「他這哪是寫奏摺,這寫的是養馬經!」
瞧了眼只剩個碗底的辣椒油,再想到那簍冬筍和蘑菇,他又笑了三聲,「真是林大有的親女兒。」
不是親生的,性子絕沒這般相像。
景元帝笑完了一抹嘴:「他都送你禮了,你也回禮去罷。」
嚴墉躬身聽著,便聽景元帝道:「你去給他道賀他,賀他升官,似他這樣的,留在國子監裡確是大材小用了。」
「陛下想將他升到哪兒去?」
難道是想趁此機會將他給了太子?助太子一臂之力?
亦或是將他調入左右諫司?齊王正在那裡辦案。
大殿中的燭臺約有一人高,如花樹形狀,銅座上插著枝枝如小兒手臂粗的白蠟燭。
就在景元帝沉吟之時,燭花連爆,「噼啪」作響。
景元帝微抬起頭:「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