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詹事府的官員在,阿寶不便送裴觀出門去,只將他送到留雲山房的石階邊。
裴觀一步一回身,連連衝阿寶擺手,他又作那個口型「家去罷」。
阿寶燦然而笑,抬高了胳膊衝他揮了揮。
這舉動自然又不合大家閨範,可裴觀見她如此,竟也舉起手,遙遙一招,又飛快放了下去。
阿寶由笑轉驚,瞪圓了眼睛。
連青書都在裴觀身後張大了嘴,他打小跟在少爺身邊,絕少見少爺這般喜怒形於色,上回還是娶親的時候。
松煙沒在,無人替青書把他那張大的嘴合上。
裴觀回身,瞥了青書一眼:「無狀。」
青書趕緊低下頭去,少爺真是不講理,到底誰無狀?
直等到裴觀轉過回廓,連一丁點影子都看不見了,阿寶還望著。
戥子「嘖」一聲,伸手搓了搓胳膊:「成啦,人都走遠啦。」怎麼成了婚,人還婆婆媽媽起來。
阿寶瞥她一眼:「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但這大風口的,仔細喝了風肚子叫喚。」戥子替阿寶攏攏衣領,「燕草走的時候那是一萬個不放心,早知道呀就叫她瞧上一眼,她那一萬顆心就都能咽回肚子裡了。」
阿寶嘴角微翹:「行啦,你回去給紅姨報個信。」
紅姨又擔憂又不敢上門再來打擾,隔幾日就讓林伯來送信,如今裴觀正經從宮裡回來過,她總該放下心了。
「還有大妞那裡。」大妞本來就被婆婆嚴加看管著,只有回孃家時才能輕省些,偏偏衛大人不許她摻和裴家的事,她只偷偷送了口信來。
陸仲豫雖遠在外地當官,也連著上了幾封奏摺,為裴觀佐證,宋述禮貪汙是確有其事。
「這倒不必急,我猜呀,她就快登門了。」
阿寶看了戥子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衛大人不就是那樣,出了事兒不肯伸手,但如今姑爺沒事,說不定還要升官兒,他必要讓大妞上門來。」戥子一臉篤定。
阿寶笑了:「也是。」她本來也沒指望有人肯伸手,能伸手相幫的自然都記在心裡,以後一一還報。
譬如許家。
許夫人差人來問過幾回,還給裴三夫人送了兩封信,裴三夫人本以為這事一了,許家便會趁勢提出要結親的意思。
誰知,裴家的事平復下來,許夫人那裡就再沒了訊息。
裴三夫人悄悄問過阿寶:「你說?是不是許家沒這個意思?是觀哥兒會錯了意?」
阿寶搖頭:「不應當,這事總有論了有幾個月,許知遠只要不是個傻子,還能不明白這個?」
再說許知遠按節令送的禮,樣樣都周到,必是他母親替他打理的。
這些禮除了送給裴觀,還有便是送給裴三夫人的,一絲也沒帶上裴珠,恪守本分,從未有逾矩的地方。
越是如此,越是該有結親的意思,怎麼遲遲沒動靜?
「上回許夫人請了咱們,要不然,咱們回請她一次,也好探探口風。」
裴觀的事落定了,正好趁熱打鐵,將裴珠的事情定下來。
阿寶本不滿意許家的,待見過許夫人第二次,就知是自己誤會了,許夫人實在是個難得的「實誠人」。
裴三夫人點頭:「也好,由頭都是現成的,只是得趕緊操辦,不能再拖了。」
再晚些,院中的銀杏葉子都要落光了,雪又還沒下,沒有秋景又沒雪景,就這麼上趕著請人過門,裴珠必要尷尬。
阿寶兩件事一起辦。
「我先寫帖子,讓門上送到許家去,請許夫人過門來賞……秋?」
戥子看了看天兒:「這外頭大風颳的,再晚幾日葉子真不在了,園中說不準有早開的梅花,叫結香去尋摸尋摸。」
阿寶點頭應允:「你回去給紅姨報信的時候,問問她有什麼新作的辣油?」
戥子一一記下,聽到辣油奇道:「還有剩的沒吃完,怎麼又要新的?」
「新辣油是要送去給嚴公公的。」
嚴墉在京城自有宅邸,還是景元帝特意賜下的。宅子離宮門很近,就在保康坊內,那邊住著的都是景元帝身邊得用的能人。
京中人人都知那是嚴公公的私宅,送禮的人自然極多。
阿寶思來想去,想到了辣椒油。
這辣椒可是從崇州帶來的種子,紅姨親手種的,比外頭買來的要辣要夠味兒!就是這種辣椒做的辣油才種特殊香味,拌菜炒菜都香得緊。
又要送禮,又要不顯得諂媚,便得是這尋常又不尋常的東西。
「最要緊的就是這兩甕兒辣椒油,餘下的就送些時令的吃食。」鐵角初肥,湯羊正鮮,再加一簍冬筍蘑菇。
戥子一面記一面道:「咱們就送這些呀?」
想都知道,給嚴公公送禮的人海了去了,既是送禮,那定是送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偏偏她們姑娘送禮給人送兩罐頭辣椒油,這哪像是在送禮呀。
「就送這些。」
戥子嘀嘀咕咕,卻又不好反駁,依言下去吩咐人預備。
很快便從紅姨那裡薅來了兩罐頭辣椒油,並羊肉冬筍一起送到嚴公公的私宅中。
嚴墉雖有私宅但常住宮中,這宅院是御賜的,裡面的管事下人一應俱全。傢俱古董他自己一文未花,連院後太湖石都有人壘成了送來。
這些東西,他有些收下,有些便退回去。
還有幾回直接報給景元帝,景元帝聽了笑他:「你倒是個富家翁了,也行,我還想你那宅子空蕩蕩的也不好看,正好有人給你添禮,把屋子填滿就是。」
再隔上幾個月,下朝議事時偶爾一問:「聽說你給嚴墉送禮了?好大一塊太湖石,那麼大的一塊,得多少銀子?」
嚇得那人伏跪在地,抖如篩糠。
從此再有人想給嚴墉送禮,也得掂量掂量。
嚴府的管事,將收來的禮品一筆一筆記在冊上,隔得幾日便會上報一次。
這些他留下的少,退回的多。都說太監死愛財,可金玉珠寶,古董文玩,也不見他有所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