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觀一滯:「你……」
他不論是上學時,還是教書時,若遇上阿寶這樣的學生,怎麼也要罵一句「頑劣」,可他又偏偏罵不出來。
「縱是長輩,有道理的話我才聽,沒道理的,我不會聽。」
「我也不挪進二門裡。」
說完,她趕緊掀簾出去了,走到門邊還往裡道:「多搓一搓,你身上都酸了!」
裴觀聞言嗅了嗅自己,他大夏天也少出汗,哪來的酸味兒?
阿寶坐在羅漢榻上,戥子送上茶,往浴房呶呶嘴:「姑爺都知道了?要不要緊?」燕草走的時候拉住她說了半天話,讓她有事兒一定要勸著姑娘,可不能真傷了夫妻情分。
戥子可沒辦法,她家姑娘就是犟牛脾氣。
「我可沒這麼大神通,倒不如勸勸姑爺別跟姑娘頂著來。」
燕草滿心憂慮上了車,到走也還放心不下。
屋裡水聲響了好半天,裴觀真的仔仔細細洗了兩遍,直到他滿身是皂角香味,這才擦乾起身。
溼著頭髮出來,喝上一碗百味羹,才剛舀一勺子:「大伯母那裡,我替你去賠罪。」
阿寶烏圓眼睛望向他,眉頭還未皺起,便聽裴觀道:「你要是不願意抄,那就不抄……」大不了他來替她寫了。
阿寶並不想認這個錯。
裴觀見阿寶掛下臉,輕嘆一聲:「我十幾日不回來,一回來便同我生氣?」
說著放下湯碗,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腰,將她環在懷中:「你可知道,那日開啟門,見你站在燈下,冒險來見我,我……」
有多心馳神搖。
後來長街相見,她在馬車裡一路跟他到宮門。
裴觀伸手撫她的鬢髮,他在左右諫司那幾日,和在宮中的幾日,除了公事之外,就在想她。
想她在家慌不慌張,會不會害怕。
「你辦這些事,我心裡絕沒半點怪你的意思。」
只是驚訝,驚訝過後又隱隱有些驕傲。
膽大,機敏,又果乾利落。
齊王只怕這會兒都不知道,究竟是誰給盧深報的信。
他只要想到,心中便無比暢快,忍不住吻了吻阿寶額邊,滿心愛憐盯著她。
也不知她究竟還能辦出多少件出格的事來。
阿寶被他吻在額上,面頰微紅,側臉看他:「你真不生氣?」雖然她不怕裴觀生氣,可他不但不生氣,還一心站在她這邊,心裡便有些甜絲絲的。
像是小時候好不容易吃著了蜜棗子的那種甜。
「我怎會生氣,都是我牽累了你。」
看母親的精神,就知阿寶和珠兒這十幾日來費了心血。
「你在家照顧著母親妹妹,又要操心我的事,我心裡只有感激你。」
「我也沒怎麼照顧母親,還把她給氣著了,都是珠兒在侍奉母親的。」阿寶自覺在照顧裴三夫人上沒什麼功勞。
她在裴觀懷中換了個姿勢,躺得更舒服些:「對了!我的事先不急。六妹妹和八妹妹的事兒,你去勸一勸大伯罷。」
「六妹妹和八妹妹有什麼事兒?」
裴觀竟還不知道,阿寶這下可來勁了,她說著裴瑤裴珂的夫家如何欺上門來。
「我都已經說了,必得要他們賠聘禮才成,偏偏大伯父假大方……」
「不可妄言長輩。」
阿寶翻了個大白眼:「怎麼不是假大方?對方無故退親就該賠償,什麼也不要,就這麼退了親事,往後若是男方反咬一口,六妹妹和八妹妹怎麼說得清?」
這種事自來防君子不防小人,那兩家落井下石,不是小人又是什麼?
倒是這個道理。
裴觀想了想:「我會去勸說大伯父,但你也不能對大伯不敬。」
阿寶滿心不服氣,嚅嚅道:「那兩家辦事,自然沒有裴家人體面,裴家人和離,還奉上三年衣食,願娘子千秋萬歲呢。」
裴觀大窘。
「你……你看了信?」
阿寶背過身去,不讓裴觀瞧見她的臉,氣哼哼道:「怎麼?你該不會以為我會乖乖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才拆開你那封信罷?」
裴觀窘迫未去:「我是怕事情不如我所料,萬一不順利,又生出別的變故,你不必跟著受苦。」
若真出事,母親妹妹是逃不脫的,但阿寶卻有辦法能脫身,只要和離,她便與他的事全無干系。
「我既回來了,那封信,就還給我罷。」裴觀一面說一面輕輕搖晃阿寶的身子。
阿寶面頰微紅,下巴輕抬:「我早都撕了!」
她才不要告訴裴觀,她將這信收在石榴花匣子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