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

陳長勝進屋,肅手立在門邊:「少夫人可曾聽說過《正氣集》?」

果然!

阿寶剛要點頭,又頓住,此時她還不該知道《正氣集》案。

但這事與裴觀有什麼干係?這與裴三老爺的詩案,也不是一件案子呀。

「你說。」阿寶走到書房窗邊,方才她見那花枝顫動,走到窗邊來,就是防著有人在牆下偷聽。

陳長勝也猜測六少夫人不會知道,若非這回少爺進了左右諫司,三房又再無能主事的人,他也不會向六少夫人稟報。

「集子裡頭有些犯忌諱的文章……」陳長勝一面說,一面偷覷阿寶面上神色。

他知道六少夫人一家是跟著當今聖上起兵的,這些文章的作者,早上今上登基之初,就被殺了個乾淨。

不僅殺光了,還不許人收藏他們的著作,更不許刊印流傳,只要拿到,輕則流放,重則抄斬。

「你繼續往下說。」

「是。」陳長勝接著又道,「這案子才剛鬧出來沒多久,被鎖拿的文人……和書商們,在獄中互相攀咬,就將過世三老爺的文集也咬了出來。」

文淵街是京城書鋪裝裱一條街,這些日子街上的書肆鋪子關張的關張,歇業的歇業,還有夥計苦守,老闆不知何在的店家。

一間兩間還不起眼,等到印鋪,校對這些人都被緝拿,想捂也捂不住了。

阿寶怔在窗前,微風徐徐,拂過她額前髮絲。

思忖片刻,她明白了原由。

《正氣集》與裴家扯上關係,是因為裴觀太過矚目了。

探花的名聲風光淡去,但他入國子監之後上奏摺建議六部歷事制度,破格面聖又受到景元帝的賞識,守孝之中還彈劾宋述禮。

外頭也有好些人議論裴觀是在報私仇,只因宋述禮將六部歷事制的功勞攬在他自己身上,裴觀這才處心積慮羅織罪名。

光一件事也許旁人還記不得他,幾件事疊在一塊,裴觀聲名日顯。

裴觀又確實因怕詩案事發,早早寫信蒐羅父親的舊著作,還重新刊印成冊分贈故交,因此才會被人攀咬。

那些人要攀咬也得咬個有名望的。

一環扣著一環。

「你去大房找大老爺,把這事報給他知道。」

阿寶猜測裴大老爺那裡已經得到訊息了,可他卻沒差人來告訴三房的女人們一聲。

陳長勝領命退出去。

阿寶在屋中踱步了個回來,邁出書房門回到卷山堂去。

螺兒守在明間做針線,看見阿寶回來,立時起身,也不敢問要不要茶。

「拿塊包袱皮來,再到外頭守著去。」原來以為裴觀被問幾句話就該回來的,但她記得這場案子綿延數月還……還死傷了好些人。

要做最壞的準備。

阿寶開啟衣櫃,從櫃中拿出幾件裴觀的衣裳,又拿來藥匣子,取些丸藥。

收拾衣裳的時候,阿寶有片刻的愣神,那件夾皮袍子,說不準還真能用得上。

燕草也在此時進來,替阿寶疊衣,輕聲道:「我轉了一圈,沒人。」

「許是我眼花了。」阿寶翻出雙鞋子來,一手握著鞋,一手取繩絛,將鞋子衣裳紮在一塊。

「拿紙筆來。」

「是。」燕草取來宣紙,就見阿寶筆尖沾墨,在紙的背後寫下丸藥的名字。

藥瓶太大,也有響動,不容易送進去。

就將藥粉藥丸包裹在紙中,藏在衣裳裡帶進去。

只盼這東西,用不上才好。

阿寶把這些事都辦好了,握著筆怔怔望向窗外,燕草看她久不出聲,輕聲道:「姑娘……姑娘!」

看阿寶回神,她指了指包裹:「要不要給大老爺那邊送去?」

「不忙,讓廚房做些餅來。」阿寶抬頭,「要我給我爹做的那種餅。」趕路時吃的乾糧餅子,吃進胃裡,要放得住。

燕草低聲應是。

阿寶人雖坐定了不動,心頭卻似有奔馬,恨不得能去看裴觀一眼,把這些全告訴他!可有什麼辦法能進左右諫司看他一眼,說兩句話呢?

阿爹外任,阿兄出征。裴六郎的那些朋友,她一個也沒見過,陸仲豫遠在天邊,解不了近火。

戥子陪在阿寶身邊,看她的神色,就知她在打主意。

「你想什麼?說出來,咱們一塊兒想想?」戥子越說越低聲,來京城的路上,阿寶有些主意,她便想不明白了。

等到阿寶當了姑娘,再到當了夫人,她越發鬧不明白阿寶心裡在想什麼。

「我在想,有什麼法子去看他一眼。」

戥子微張著嘴:「這……這哪兒能成呀!」

她們也曾見過獄卒,也曾在街上見過去牢裡送飯的婦人。包著頭巾,挎著竹籃,少不得還得被獄卒摸上兩把。

阿寶如今的身份,真想進衙門去看丈夫,既邁不出裴家的門,也邁不進衙門的門。

「要不然,求一求大老爺?」

「沒用的。」阿寶蹙眉搖頭,她不想求人,更何況大伯父連訊息都不送到留雲山房來,三房的女人們個個閉目塞耳。

縱去求他,他大約會說一聲「荒唐」,不僅不成事,說不準還會被「關二門」。

似是在佐證阿寶的想法,陳長勝回來了。

阿寶破格將他叫進屋中來:「大伯那兒什麼說法?」

「大老爺說,他知道了。」陳長勝頭直垂胸前,眼梢都不敢抬。

「旁的呢?」

陳長勝猶疑片刻,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你說罷,不用隱瞞。」

「大老爺確實沒當著面說,是……是我耳朵尖,聽著了。」

陳長勝回完話,得了吩咐剛轉到屋外,就聽見大老爺讓下人去回大夫人,叫大夫人身邊的嬤嬤,來留雲山房約束六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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