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觀頗有些意外,丫鬟下人,若是知情識趣的,這會兒就該主動退出去。
可屋中四個丫頭,個個都站定了,沒有阿寶的吩咐,誰也沒動彈。
阿寶到得這時才嘴角微翹,露出一絲笑意,對她們頷首:「都先下去罷。」
螺兒扶著燕草,結香拉著福兒先出去,戥子走到門口,扭頭給了阿寶一個眼神,意思是「我就在門外,有什麼喊一聲」。
這還是兩人小時候的暗號,若是紅姨要教訓阿寶,戥子總會給她這麼個眼神,她好去替阿寶搬救兵。
阿公阿婆和阿爹,全家都是阿寶的救兵。
阿寶想起舊事,這當口也忍不住衝戥子微微一笑。
旋即收起笑意,她如今不需要救兵,她自己便是自己的救兵。
「你這幾個丫頭,倒是忠心耿耿。」裴觀覺阿寶跟以前不同,究竟哪裡不同,一時又說不上來。
換作原來阿寶當大聲應和「那是當然。」上輩子就是她們陪她到最後。
可她沒言語,她坐在榻上,手中雖翻著書頁,心念卻轉個不休。只有可能是她身邊的人,才有可能知道燕草的事。
如果蕭思卿不是從人牙子嘴裡問出來的,那就是她身邊人有問題。
阿寶沉住氣,雙目望向裴觀,就見裴觀蹙眉。
「你呀,真是好大的膽子。」走到她身邊,伸手想撫她鬢髮。
裴觀最愛用指尖卷她髮絲,繞上幾圈又抽回手去。兩人或挨著或偎在一處時,他那隻手總不空閒。
阿寶先是側臉,跟著便怔住,僵住了脖子不再動彈。
她心底深處還記著夢中的那冷情冷意的裴觀,他這麼捱過來,雖知道與平時無兩樣,身體卻比心要快。
裴觀只當是他說了阿寶,她心中不快,這才躲開他。
不禁搖頭,還小呢,這一身的孩子氣。
阿寶剛一避開便覺不妥,抬眼看向裴觀,頗有些歉然的意思。
這一眼就更顯得孩子氣了,裴觀先是莞爾,又正色:「我剛要想法子支開他,你倒好,就這麼把人派來了?」
阿寶也正色:「他不看到人是不會罷休的,不論想什麼法子,只要支開他,他都會知道燕草就在我身邊,唯有把人帶給他看看。」
這回輪到裴觀怔住,阿寶與蕭思卿未曾照過面,就算知道一些,至多也是從燕草那裡聽說的。
只是聽說了幾句,就吃準了蕭思卿的為人行事和脾氣秉性……
她觀人,倒很準。
本以為李代桃僵是阿寶的急智,是碰巧想出來的對策,如今才知不是。
「我還有一事要說。」阿寶目光望向窗外。
院中暮色漸起,屋內沒甚大動靜,結香便跟螺兒二人舉著燈杆兒,在點廊下的燈籠。
一排燈籠一隻一隻亮起來,照得階前一片雪色。
阿寶緩緩開口:「是誰給姓蕭報信?」
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誰傳出去的?真是給姓蕭的報信?
裴觀不知他此刻是提了口氣呢,還是鬆了一口氣,蕭思卿坐在他書房中時,他已經想到此節。
「這事跟老太爺那本冊子,有沒有關係?」
阿寶聲音極低,一邊問一邊轉臉去看廊下丫頭點燈,藉著看燈,將院中幾人的舉動盡數收入眼底。
燕草躲了起來。
結香喜滋滋點燈籠,正想著她那塊紅青酡絲要裁什麼樣式的小襖。
螺兒替結香打下手,福兒坐在廊下,手裡拿著茶果,自己吃一口,給姐姐喂一口。
青書松煙卷柏空青,人人手中都有事在忙。
阿寶在看這些人,裴觀在看阿寶。
今日,她已是第三回叫他吃驚了。
「還未可知,我會徹查。」連帶著她身邊幾個丫頭,這些日子見過誰,說了什麼話,都要查。
阿寶想說「好」,又把這個字嚥了回去,只要她點過頭,裴六郎就會預設這事再與她無關,待有了結果告訴她一聲。
她不願這樣,也不容許這種事再次發生。
「此事與我息息相關,你查誰,查到了些什麼,我都要知道。」不是事後說,而是當時就要知曉。
外頭天漸漸黑下來,無人敢進屋來點燈,屋中只能借得廊下一絲光亮。
那一線投在阿寶眼中,又自她眼中照向裴觀。
裴觀眉心微蹙,他實不願這些事煩著阿寶,她就該無憂無慮的過日子,想打馬時就出城騎馬,想爬山那就去爬爬山。
等出了孝,想飲酒作樂,只要不鬧得過分,也都由她。
阿寶看他遲疑,:「你若瞞著我,我就自己去查。」
外頭突然吹進一陣風來,廊下燈籠七搖八晃,那光便也搖搖曳曳。
裴觀思量片刻,答應了她:「好。」
他雖應了,阿寶心裡卻無喜意,明明是件本就應該的事,卻要他的應允。
她側過臉去:「來人,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