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螺兒正在水廊下點燈。
「你說,我做件水田似的小襖可好?」結香點完了卷山堂四周的燈,笑問螺兒,「你針線最好,那塊青紅酡絲,我可就託給你啦。」
螺兒裁的衣裳裙子,比針線上人做的還更好些,結香好容易得著心儀的料子,自然要託給她。
螺兒應一聲,結香看她頻頻望向主屋,笑道:「放心罷,咱們在廊下等了這麼久,裡面也沒吵沒鬧的。」
夫妻不就是如此,能好好說話的,那都是好夫君了。
要按這一條說,裴姑爺那可算是結香見過最和氣的丈夫。
福兒跟在後頭,問結香:「結香姐姐,你方才怕不怕?」
「怕呀!怎麼不怕?」結香脫口而出,想了會兒又答,「可也沒那麼怕。」
哪怕露了餡,姑娘也不會撇下她的。
就在這時,阿寶的聲音從正屋傳出來:「來人,傳飯。」
螺兒剎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影,提著燈籠就往屋前跑去。
戥子先進門去,把屋裡的燈都點起來,堂屋中一片光亮。她偷眼去看阿寶的臉色,卻瞧不出什麼來。
兩人打小一塊長大,阿寶眉頭動一動,戥子就知她在想什麼。
這會兒卻瞧不出二人是好是惡,戥子心中暗忖,這兩個還真跟戲文裡唱的那樣,喜怒不形於色。
裴姑爺如此還不奇怪,怎麼阿寶也這樣了。
大廚房裡早就提著食盒子送了飯菜來,一直在梢間裡溫著,這會兒得了吩咐,趕緊先點燈,再傳菜。
燕草回屋坐得片刻,打水洗臉換衣,正房的燈一亮,她便揚著笑臉兒進屋來,伸手接過燙好的碗筷。
一件件擺上桌,笑吟吟對阿寶道:「今兒有小魚圓湯,姑娘還是沾著五辣醋吃?」
假魚圓,素的。
燕草專調了五辣醋,哄阿寶吃這些假葷食。
她這是拐著彎告訴裴觀,阿寶在孃家也沒碰過葷腥,一直都盡力守孝吃素。
似這些細碎小事,幾個丫頭有意無意都做過。
阿寶原來不解,作甚麼非要特意跟裴觀賣這份好?可她們願意幹,也就隨她們去。
如今阿寶明白過來,這些丫頭個個心裡清楚,主子越得臉,她們的日子才會越好過。
裴觀看她不動筷子,溫聲問她:「可是今兒的菜不合脾胃?讓廚房再做個新的來?要不要吃油煎餅子?」
阿寶看了裴觀一眼。
整個裴府會吃這些的,也只有阿寶,下人們一聽這粗菜,就知是六少夫人要的。
裴觀對她笑了:「無事,沒人再敢嚼舌。」處置了白露一家,裡裡外外哪個還敢再碎嘴一句?
這等小事,從不在阿寶的眼中,正元帝還好啃個燉豬蹄呢。
「要一碟油煎小餃子,再用辣油拌個冷盤來。」
燕草還問:「要不,再上壺素酒?」兩人對飲,還有什麼事兒說不開?
素酒多是冰糖桔餅衝的,也有些是葡萄釀的,僧尼都飲得,因此孝中也能薄飲幾杯,只是裴觀守孝極嚴,連素酒都少喝。
「來兩壺,要葡萄的和木樨的。」這話是阿寶說的。
桂花甜酒正當季。
燕草覷著裴觀的臉色。
裴觀道:「八月十八酒仙聖誕,該飲幾杯。」
燕草這才扭身去辦。
阿寶抿住唇,那種細密的,不暢快的感覺又湧上來。
她知道燕草她們都向著她,二人若對峙,幾個丫頭自然幫她,可若二人無事,言行舉止便都要以夫為尊。
素酒兩壺,應節的點心果子一匣,不過片刻的功夫,廚房連素蟹粉都做出來了。燕草花了心思,這一桌從食到器,件件精緻。
裴觀用紅泥小爐溫上一壺甜酒,替阿寶倒上一杯。
幾個丫頭互望一眼,都笑起來,姑娘姑爺能這樣對飲對談,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屋外月色清正,夜氣大涼。
阿寶先是隻顧著吃,嘗過一口嫌棄溫過的甜酒太膩,偏要喝涼的。
冷酒下肚,滑過喉舌,她擱下酒盞,嘆喟一聲。
裴觀含笑看著,若是旁的女子如此,他必會覺得粗俗,可偏偏看見阿寶這樣,心裡反而湧上無限喜意憐愛。
袍中指尖不由微動,極想伸手摸她鬢髮。
身邊偏偏有這許多丫環在,只得硬生生忍住。
阿寶先把油煎餃子和辣油拌三絲吃了大半,又喝上兩壺冷酒,抬眉就對上他含笑的雙目。眼中笑意,讓阿寶倏地想起那回秋獵,他想著法子來見她。
她冒著風雪給他帶了半隻烤雞,最後又全進了她自己肚裡。
那時,裴觀也是這麼看著她的。
一個人的眼睛,竟能有這麼大的變化。
裴觀且笑且搖頭,又替她添了一盅酒:「慢些吃,還要不要加些菜?」
阿寶手中握著水晶盞,酒色澄澈,傾在杯中,仿若無物,捻杯一轉,天上月落入杯中酒。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甚麼?」裴觀沒聽清楚。
這是她夢中,久病在床時讀的詩句,人躺在榻上動彈,心志卻未消,讀的詩中最愛的還是李太白。
也怪不得夢外上學時讀到,如逢舊友。
阿寶一口飲盡杯中酒,什麼隱瞞,什麼試探,什麼佔上風落下風,全拋到腦後去。
今日她就要把一切都攤開來說!
「你們都下去罷,這些明日再來收拾。」
先揮退了丫頭,這才看向裴觀:「我有事對你說。」
「何事?」這般鄭重?難道除了燕草,她身邊還有一個「燕草」不成?
裴觀挑眉,他不時給阿寶佈菜,自己倒沒吃上兩口,這會兒還舉著筷子呢。
看她這吃山吞海的氣勢,原來是憋著一肚子話要說。
裴觀擱下牙箸,忍耐笑意:「好,夫人請說,我洗耳恭聽。」
阿寶剛要開口,又往四下望去,覺得這處說話不妥當:「去內屋說。」
說完抬腿就往屋裡去,腰間扎的那條織錦腰帶在燈燭月色下閃著光,裴觀這才看清楚,她還特意換了一身練功服。
要是蕭思卿不肯罷休,她又待如何?
方才還覺得好笑,覺得她是小女孩心性,到此時收了笑意,立起來撣撣袍角,緩緩跟她進屋。
窗已經闔上,床兩側的帳子也脫去了銀鉤,將床榻掩得密密實實。
阿寶正坐在床帳中衝他招手。
裴觀步子一頓,她……不會是喝醉了罷?
阿寶自來面頰紅潤有光,一時倒瞧不出是不是吃醉了,看見裴觀躊躇,她還不耐煩,急聲催促他。
裴觀暗吸口氣,走到床前,站在帳前剛要開口,被她一把拉入帳中。
「不可胡鬧。」再過幾個月,她想怎麼鬧都成。
阿寶鬆開他的胳膊,不待裴觀坐下,正色道:「我夢見,我死過一回。」
裴觀倏地僵住。
「還有許多事,有的是,有的不是。」
阿寶身向前傾,裴觀卻微微後縮,他牙關一緊:「不可胡言,生死之事豈能……」
「我猜,你也夢見了。」阿寶輕輕點著下巴,篤定說道,「你比我更早夢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