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兒趕緊住了口,也聽著屋裡的動靜,免得裡頭要茶要湯,她們錯過了。
阿寶見裴觀面露疑惑,又追問:「你有沒有什麼瞞著我的?」
裴觀被阿寶問得一愣:「瞞著你?」而後嘆口氣,「誰告訴你的?決明?」
阿寶自然不能供出決明來:「就松煙那鬼鬼崇崇的模樣,長了眼睛都能瞧出來,我看我像瞎子?」
她說著,指指自己的眼睛,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烏溜溜望住裴觀。
裴觀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了撫她鬢邊:「沒想瞞著你,是怕你知道了心裡不落忍。」還有,畢竟這是犯了忌的。
「我替寧家疏通的事,你是知道的。」裴觀緩緩說道,「寧氏女在宮中過身了,託人送出信來,望我替她收屍。」
阿寶聞言微愕。
她面前的小瓷碗中還盛著五六隻長命菜餡的素餛飩,勺中還剩下她咬過的半口。
「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天熱了,屍身放不住,得趕緊安葬。
原先死個宮人,草蓆子一卷運出宮來埋了便是。
因張皇后仁德,特開恩典,可以通知宮外家屬來接回屍身安葬。
這規矩是定下了,但多半是作作樣子的,有些宮女太監早就沒了親人,就連死後燒紙也是宮中的同伴摸出錢來,設些供果就算祭過。
但因有此條,寧氏女才能送出信來。
「她沒有別的家人了?」
裴觀點頭,闔族俱滅,姻親獲罪。就算有苟全性命的,也不敢再接這燙手山芋。
「那她託你,是因為你曾經幫過她。」阿寶推己及人,她要求人,也會去求伸手幫過自己的人。
「也許是如此罷。」
裴觀心裡明白,寧氏是想讓他知道她的死訊。
他沒提那片紅葉,待到落葬時,便把那枚紅葉一併歸入塵土,這才是紅葉該去的去處。
這枚紅葉,和紅葉上的詩,不必告訴阿寶。
他其實早就不記得寧氏女的模樣了,至於詩中所託情思,也是她想像。兩人上輩子便沒有私情,這輩子,更連一面也沒見過。
裴觀收下紅葉時,見到葉瓣上那兩句提詩,除了唏噓,心湖不起半點漣漪。
許是深宮冷寂,她心中只得這點念想罷了。
人都已經沒了,這點念想自然也就隨風而逝。
阿寶半晌不曾說話。
到這會兒,她更明白了些裴觀對珠兒婚事的全盤考量,嘆息一聲:「那你辦罷,給她辦得體面些。」
話是這麼說,再想體面也不能,不過薄棺一口,葬衣兩件,墳塋上立碑也只留下一個名字罷了。
「這事要不要告訴珠兒?」寧三與珠兒曾是好友,後來雖情分淡了,但珠兒這樣的性子,知道她過世必要難過的。
「說一聲也可,只不必告訴母親。」非為著母親喜歡寧氏,而是寧家抄家,讓人惶惶難安,母親還在喝養心湯呢。
阿寶直等到第二日裴觀出了卷山堂,叫來螺兒,吩咐她:「你預備一身乾淨衣裳。」
螺兒「哎」一聲應下,又仰臉問:「少夫人要做什麼用的?賞人還是送人?」
阿寶看了她一眼:「裝裹的,給你放幾天假,你去辦罷。用乾淨的包袱皮包著,拿給松煙去。」
螺兒正自疑惑,旁人裝裹的衣裳,怎會讓少夫人來辦?
想到什麼,倏地抬頭,望向阿寶,張口說不出話來。
就見阿寶衝她微微點頭。
螺兒剎時明白過來,低頭咽淚,說了是:「是。」
寧家的姑娘們,打小就不穿外頭人做的衣衫鞋襪。臨到去了,給她從裡到外,預備一身乾淨衣衫,叫她乾乾淨淨落葬。
螺兒忙了兩日,一面裁衣一面想起在寧家的舊時光,不住落淚。
戥子悄聲問她:「你不是說你們姑娘待你不好?怎麼哭得這樣?」
「非全為著姑娘們哭,是為我的姐妹們哭。」還有她妹妹,真要沒了,有沒有一身乾淨衣裳穿。
燕草歇了兩天,到阿寶屋中去。
「你身子好了?怎不多歇兩天?」
「我有事要稟報姑娘。」燕草曲膝行禮,「蕭家送了節禮來。」
她真點收禮品,螺兒看見一盒子沒見過的點心,拿給她一瞧,是杭城蕭家的私房點心,大耐糕。
燕草見到舊物,臉色泛白,立時去查往年的禮單,往年蕭家沒給裴家送過節禮,既送了禮來,那就是蕭家人又進京了。
「蕭家?」阿寶說完才想起來,是燕草的舊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