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齊緣的眼淚慢慢湧了出來,她看著容青主的臉,似乎剛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驚醒,口氣悲哀得厲害,「我……我是齊團。」

容青主的眸子裡閃過欣慰和驚喜,她肯自己從自己編造的幻境中醒悟過來,是個很好的開頭了,不敢過於急切的逼迫她,也見不得她難過傷心,容青主柔和了聲音,小聲問,「那齊緣是誰?」

「齊緣是我的妹妹。」

「她在哪裡?」

「她死了。」說道這裡,她雙眼空洞,容青主不忍,握住了她的手,她卻劇烈地發抖,無助地蜷縮起身子,小聲重複,「齊緣死了,那年我想念她,偷偷跑出去到君陽山看望她,誤入乾旱的林州被人販子捉住,那時候齊國的賊子勾結梁國重臣,竟然在林州設下重重包圍,許進不許出,齊緣來尋到我,救下了我,可卻再也出不去了。」

容青主張開手臂將齊緣抱進了懷裡,道,「團團,罷了,不想說就不說了,師父不再逼你了,你想欺騙自己,就騙一輩子,師父替你圓謊好不好?團團不說了。」

齊緣卻仰面一邊流淚一邊搖頭,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啞著嗓音繼續說下去,「林州人越死越少,妹妹的暗衛再也找不到食物的時候,追兵到了。他們根本就存著殺死我們的念頭,甚至不惜用林州一個州的百姓作為陪葬,他們步步緊逼,妹妹的暗衛帶著我們倆節節後退,直到躲進了個山洞,才暫得安歇。」

「我想出去送死,我們連夜逃竄的時候,殺手看到的是揹著我的暗衛和妹妹,說不定他們沒有發現我們是三個人,所以我們倆只要死掉一個就能保住另一個,而我就是個沒用的瞎子,妹妹她還小,正值好年華,很多很多美好的事情她還沒經歷過,她沉默的時候我以為她在思考我的建議,卻沒想到她支使她的暗衛打暈了我。」

「我再醒來的時候,暗衛抱著妹妹正在漸漸冰冷的身體對我說,妹妹用白布矇住了眼睛,假裝是眼盲的我,山下的殺手如同餓虎撲食,她胸口被刺了七刀,像一片從樹上飄落的綠色葉子一樣。暗衛還告訴我,妹妹臨走前命令他將我送到安全的地方。」

「齊緣她就那麼躺著,我伸手去摸她的臉,她不像平常那樣露出厭惡的表情,嫌棄地罵我瞎子,我伸手觸控她的手,她也沒有重重甩開,我抱著她,她也不會一邊心跳加快一邊惱怒地用力推開我。她真的死了,我那一刻無比厭惡自己。」

「我天煞孤星,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是我身邊的侍女害死的,妹妹也死了,是被我的任性害死的,倘若我不是得到她在君陽山的訊息,偷偷溜出來要去看她,她此刻還正天真爛漫在師父膝下撒嬌。不不,倘若不是我,她本應該是在父母膝下承歡……父母也是我害死的,也是我。」

她抬頭看著容青主,希望能從他的眼裡看到厭惡和嫌棄,畏懼或者驚慌,但是沒有,她捂著臉低下頭,堅強著忍了眼淚,繼續說道,「我正要安葬妹妹的時候,遇到了雲遊而來的雲提師祖,就是師父的師父,我求他救救妹妹,傳說他的醫術能起死人,肉白骨。可他卻說他無能無力,反倒對我說,他能治好我的眼睛。」

「以眼換眼。」

齊緣閉上了眼睛。

「我拒絕了。」

容青主料到到了。

「妹妹的暗衛第二次敲暈了我,我再醒來的時候,就是在林州的邊境了,他一層一層給我揭開眼上的白紗,告訴我再往東走兩天,就能到君陽山,屆時憑著這張臉,君陽所有的人都會無一保留的接納我。我踢他,罵他,他都跪在地上一聲不吭,我絕食,不肯吃飯,存心要和爹孃妹妹一同在黃泉團聚。——我那時候真的很任性,師父,任性到讓人厭惡。」

「那侍衛在我絕食第二天,才開口說話了,他說毀了妹妹的遺體,他比所有人都後悔,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忠心,更是因為她愛她,暗衛是絕對不能愛上主人的,否則只能一死,所以他竭盡全力的把感情埋在心中,他還說他無比後悔那日沒有像個男人一樣帶她離開,不去管我的死活,還說如果妹妹還有一口氣的話,一定會同意將眼睛還給我的,妹妹雖然驕橫,卻一直是個善良的姑娘。」

「他說的凌亂,暗衛本來就是最不擅長用言語表明心跡的人,他恨恨抬頭看我,說他恨我,很想殺了我,可是齊緣希望我活下去,他不忍違揹她最後一個命令。那天他說了很多話,如同醉酒的人,他說妹妹對他極好,可是卻不會愛上他,妹妹喜歡的是首富元富貴的兒子,叫元笑,還說以後會嫁給元笑,妹妹臨死前囑咐他告訴我,以後好好照顧元笑,可他卻出於私心,一直故意隱瞞不肯對我講。」

「我不知曉他為什麼要說那麼多話,直到黃昏的時候,他突然從腰間拔出劍,狠狠刺向自己的肚子,血噴湧出來,他笑著說別害怕,他讓我看著他,說我換了眼睛之後,模樣跟齊緣簡直一模一樣,他說元笑縱使有千般好,最終在黃泉路上牽著她的手一起走的只能是他,他說他要走快點,還能趕得上她,她腿短步子小,到時候他們一起投胎,投夫妻胎,他再也不讓她跑掉了。他說,他叫銀錠。」

夕陽西下,黃昏獨有的色澤從視窗連綿不斷的湧入,刺鼻的血腥味深入了齊團每一寸肌骨,噴湧而出的鮮血沾染了她的裙邊,她一十五年的生命裡,頭一遭如此厭惡雙眼帶給她的光明。十五歲以前,她生活在黑暗裡,但是前十年有父母的細心呵護,後五年有表哥和弟弟的早熟包容她的任性驕傲,十五歲如同她生命中的分割線,帶給她最想要的光明,帶走她珍惜的親情。

她厭惡齊團,憎恨齊團,從那一刻起,她告訴自己也告訴所有人,她是齊緣,可親人依舊一眼窺出端倪,看她不願意解釋多半也猜出了幾分,只沉默了應允了她。之後她上了君陽山,只說偷溜出去玩耍,更是無人懷疑。她瞞過了所有人,甚至瞞過了那年的容青主。

齊團像一隻被剝去保護殼的絨毛動物,臉色蒼白地掛在容青主脖子上,「我寧願做那個生活在黑暗中不見光明的瞎子,只要爹孃和妹妹還活著。那時候娘每天會打我手心,爹爹一邊溫和地勸著娘一邊把我護在身後,弟弟眼淚汪汪似乎打手心的是他,妹妹嫌惡地撅著嘴往我口中塞點心,甜的很膩歪,她就喜歡那種味道。」

溫暖的淚滴子墜入容青主的肩膀上,暈溼了一片,她道,「我那時候從來不知道,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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