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借點錢吧

「我開玩笑的,去吧。」

程千仞落荒而逃。

***

從七月中旬到八月,是皇都盛夏雷雨季。

大雨瀟瀟,洗刷天地,這期間發生的所有事,被稱為‘雷雨清洗’。後人評論程千仞功過得失,無論如何繞不開這一頁。

太子頻繁出入大獄,法理司公審他旁聽,不時提問,他是真的不懂就問,卻給了主審官很大壓力。案子牽扯甚廣,朝中半數老臣被傳訊審問,四十餘位禁衛軍高階軍官被停職查辦,他們即使不曾直接參與,也有瀆職失職的錯處。禁衛軍統領御下不嚴,罰俸一年。

「關於副統領一職,殿下屬意誰?」

程千仞想了想:「與此案沒有絲毫牽扯、從軍五年以上、骨齡三十以下、最好上過戰場,禁衛軍有這樣的人嗎?」

「有,徐冉。此人今年由鎮東軍調任禁衛軍,原先負責糧草配給……」

「就她了。」

徐冉當即走馬上任。

有人等著看她笑話,這麼大的爛攤子,不是說接就能接下的。

徐冉來皇都不久,因不耐應酬場面,與各派系無甚牽扯。辦事一碗水端平,誰的面子都不賣。加上她性格直來直去,誰跟她彎彎繞繞,她跟誰拔刀,反倒化繁為簡,令皇都秩序迅速恢復。

但她也算不上勤勉,做完本職工作後,不願在官署多呆一刻,就窩在淮金湖消磨時光。

美人琴瑟起,畫船聽雨眠。

有人找上門舉告,說看見鄰居是雨夜暴動的‘反顧派’頭目,證據確鑿,讓她去抓人立功。

她正拿著酒盞灌美人,只擺擺手:「現在是休息時間,明天再說不行嗎?你走吧……還不走?那來喝兩杯!」

一種論調在市井間悄然興起:顧雪絳遠在天邊十萬八千里,是死是活跟我們沒多大關係。該吃飯的吃飯,該上工的上工,生活還是要繼續,一家人平平安安過自己小日子,比什麼都強。

徐冉行事,被後世評價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她張弛有度,使太子鐵腕時期的皇都,不至於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但在當時,許多官員提起這位徐副統領,無不搖頭,認為她得過且過,沒有出色才幹和鞠躬盡瘁的奉獻精神,最重要的是,她不善於揣摩上意。

程千仞覺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白天在外人面前,他是威嚴莊重的太子:「你別怕,孤覺得自己脾氣挺好,你抖什麼?」

晚上回到寢宮,對著逐流就是一通吐槽。

「都不讓我省心,來呀,互相傷害呀。」

「說什麼查軍費明細,就是想召顧雪絳回來,我說‘自今日起,顧旗鐵騎軍費開支減半,國庫不給顧雪絳批超過十萬兩的賬,大家共度國難。’他們直接沒話說了,就怕我下一句冒出月俸減半,各府開支減半。當然這全靠你借給我的錢暗度陳倉,小流,你對我真好……」

東宮溫泉池熱霧氤氳,程千仞閉著眼睛靠在池邊,許久沒聽到迴音:「小流?」

只見逐流臉色蒼白,直直注視著他,神色難辨。

程千仞正覺奇怪,忽然心中一驚:「朝歌闕?」

久違的危機感降臨,他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攀升,又聽那人笑道:「哥。」

程千仞鬆了一口氣:「你最近一直精神不太好。是因為你們……爭奪法身?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逐流點頭,很懂事的模樣:「我不想讓你為難。」

程千仞看著心疼:「沒事,會有辦法的。」

他張開手臂,攪動水花四濺,打算一把將人抱出溫泉,照顧一下柔弱的弟弟。當觸及對方溼滑細嫩、潔白無瑕的肌膚,又覺尷尬:「你自己來。」

逐流笑了笑,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俯視程千仞:「現在不比小時候,也該換我疼愛哥哥。」

「等、等一下!」程千仞像只撲騰的鴨子,又不敢折騰出太大動靜,只低聲訓斥道:「被人看見怎麼辦,懷清懷明在外面候著呢,你這樣、這樣我很沒面子。」

‘會有辦法’不是嘴炮,程千仞開始研究神魂方面的術法,他讓懷清回劍閣一趟,蒐羅相關典籍,一邊寫信向南淵學院胡易知請教。經常有人投其所好,向太子進獻神魂秘法,奈何良莠不齊,幫助不大。

他相信「天地萬物,總有緣法。可以一化為二,就能合二為一」,卻擔心逐流牴觸與朝歌闕融合,便暫時沒有告知對方。與此同時,程千仞還要肅清朝堂,處理政務,難免分身乏術,無暇陪伴弟弟。

逐流不是省油的燈,白天沒時間膩在一起,就要從其他方面找補。程千仞為了讓他少問問題,不要跟著自己,難免答應一些無理要求,便宜都被佔乾淨了。

溫樂禁閉期剛結束,就推薦程千仞去查皇宮藏書樓的典籍:「那些都是父皇的收藏,或許對你有用,哥,你到底要找什麼術法啊,不練見江山了嗎?」

被人忽然提起,程千仞一時恍惚,召來神鬼辟易掂了掂。

見江山。自進宮以來,他不曾練劍。

當天夜裡,他沒有回寢殿,提著劍在宮裡遊蕩。

從前他四處遊歷,無牽無掛,見山劈山、見海分海,哪裡都可以練劍。晚上躺在樹上喝酒,拾起一根樹枝,便舞一套劍法。

現在卻看哪裡都覺得不對勁,樓臺重重,廣廈千萬,都不是練劍的地方。

寶劍依然鋒利,月色依然明亮。

程千仞拔劍四顧,十分茫然。

因為他不僅沒練成劍,居然又迷路了。

「勞駕,請問東宮怎麼走?……又是你啊!」

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慢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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