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你還是回來了。在你之前企圖做皇帝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難道這就是天命所歸。」三皇子神色平靜,不疾不徐地問:

「弟弟,你想過嗎,我們流著一樣的血,憑什麼世上所有好東西都是你的?」

溫樂緊張的目光下,程千仞只輕輕搖頭:「沒想過。」

「……」

「你說的這些,我根本一點印象都沒有。」

三皇子目光復雜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感嘆:「你變了。」

程千仞:「不,我本來就這樣。」

溫樂尷尬地解釋:「五皇兄他,不記得以前的事……」

青年蹙眉,片刻後竟然有點失落:「也罷。」

程千仞問道:「吃了嗎?」

三皇子搖頭。

程千仞站起身:「走吧。」

「我,我就不送你們了。」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散在雲層間,程千仞走出角門,穿過破敗花園,眼前豁然明亮,宮燈連綿如河,侍從們舉著華蓋抬著步輦迎上前。

「孤隨便走走。」

溫樂跟在他身後:「皇兄,你生氣了嗎?」

「沒有。」程千仞為讓她安心,多解釋一句,「他只是與我無冤無仇的陌生人,現在對我沒有惡意,我為什麼要讓他吃不成晚飯呢?」

溫樂露出笑容。

程千仞問:「他從前也住在這裡?」

「從前住東宮旁邊的寧陽宮,宮外也有親王府邸。父皇不再上朝之後,朝堂漸漸形成兩派,大皇兄與三皇兄黨爭,後來首輔攝政,扶大皇子做太子,三皇兄便搬來這裡。大皇兄不甘心當傀儡受人擺佈,兩年前帶親兵東去白雪關,希望闖下大功業,他不聽皇姐指揮,死在東川戰場,屍骨不存。但當時情況十分複雜,如果為他追封,等於昭告天下皇姐指揮不當,必然影響戰事,於是沒有宣揚。」

「二皇兄成年後就去了封地,立誓永不北歸,他封地遠離皇都,靠近南海,貧瘠未開化。三皇兄和四皇兄,宮裡僅存的兩位皇子,就住在這裡。你剛才已經見過其中一位……」

溫樂輕聲問,「你會殺了他們嗎?」

皇族為權力鬥爭犧牲性命,似乎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程千仞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殺他們?」

溫樂徹底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程千仞道:「那院子不像近幾年新蓋的。」

溫樂想了想:「他們之前,也有人住過。宮裡會有不該出生的孩子,比如生母卑微,或分娩時天象不吉利,就住在廢園。我小時候貪玩亂闖,來過這裡一次。三皇兄搬進來,像在說自己已經認命。因為父皇常說,皇族的命運,一出生就註定了,有人做皇帝,有人早早逝去。」

程千仞笑道:「你是希望我想起一點過去的事。還是怕我撂挑子跑路,想勸我認命?」

溫樂語塞。

程千仞:「回去休息吧。」

夜幕沉沉,他回到東宮寢殿。內侍們已經熟知他脾氣習慣,從不跟進去服侍。

「回來了。聊這麼晚,挺盡興吧。」

逐流迎上來,為他解禮服外袍衣帶,動作自然。程千仞瞥見菱花窗開著。想到對方一直站在窗前看他,不由笑了笑。

老臣天天‘有本要奏’‘事關國體’,酸儒整日‘之乎者也’‘祖宗規矩’,只有弟弟使我快樂。

前兩天逐流抱怨朝辭宮溫泉池翻修,暫時不能用,程千仞便讓他晚上悄悄過來,想泡可以泡東宮的,畢竟對方已經很辛苦了。

逐流幫程千仞輕輕卸下發冠,梳理頭髮。梳妝檯銅鏡裡,映出他們的面容。

「你覺得我最近表現怎麼樣?」

「哥哥勤奮好學,為國為民殫精竭慮。」

玉梳滑過頭皮,力道剛好,程千仞渾身舒爽地微微打顫:「呼,我也覺得。」他摸摸下巴,「難道我臉上寫著‘我要跑路’?」

逐流笑道:「只要嘗過權力的滋味,很少有人不喜歡。享受世間所有崇敬畏懼的目光,掌控他人悲喜和命運,只有權力能做到。你卻好像不太在意這些。」

他放下梳子,注視著鏡中人影,輕聲道:「哥,你在這裡,又不在。我真怕留不住你。」

程千仞笑意凝滯。

寢殿設有隔音陣,沒人能聽見他們說話。然而天道規則無處不在,有些話不能說的太清楚。

這是對方第二次提起,第一次是在劍閣解籤之地玉虛觀。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知道程千仞最深的秘密。

他剛到東川時,不適應這個世界,行止帶著舊習,又因為孩童年幼,並不防備地展示著異處。

從鏡中看,逐流神色有點委屈,程千仞心中一動。

「想什麼呢。」他哼唱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唱得荒腔走板,兩人一齊笑了。

夜晚歸於平靜。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漸熱,宮人們換上輕盈的夏制宮服。皇都籠罩在一片繁茂綠蔭和蟬鳴聲中。

最終打破這一切平靜的,是來自東邊,顧雪絳的訊息。

作者「好大一卷衛生紙」的其他小說

劍出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