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走了,程千仞頹然跌坐榻上。
他頭腦早已一片混亂,甚至隱隱希望明天面對朝歌闕。
「南淵學院是天下學子文人的嚮往,宗門聯盟代表修行界中流砥柱,卻還不夠,朝辭宮掌握朝政。聯姻之策為上策,可使皇族放心,四海歸心。」
北上途中,安國公主如是說過。程千仞依然不認為合籍勢在必行,因為這種行事方法不符合他一貫準則。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大殿漸漸有了動靜,先進來的是懷清、懷明。
「山主,東宮居然有溫泉。」
「好大的湯池啊,您泡嗎?」
程千仞看著這倆二貨弟子,覺得他們也挺不容易:「你們喜歡,隨時去玩吧。」
然後一眾宮娥魚貫而入,捧著新衣和洗漱用具。
內侍長躬身道:「請殿下安寢。」
程千仞擺擺手:「都回去睡吧,給我把門帶上。」
寢殿再次空下來。他熄滅燭火,試著入睡。
程千仞不習慣這裡,遊歷時居無定所,本該哪裡都習慣,但皇宮不同,自從進入宮門,好像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他。
更漏滴答,思緒飄飛。他看著帳頂流蘇,想起白日里進城,夾道歡呼的人群。人們很高興的樣子,比他還要高興。
漫長的失眠中,他似乎一分為二,一個他側臥軟榻,孤枕難眠,另一個他披衣起行,在春天的風中夜遊皇宮,穿過無數重樓峨殿。
他又看見那個撐竹杖的老人。對方穿著乾淨布衣,但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莫名顯得寒酸。
老者正在極樂池邊散步,像飯後消食。
「你不高興,因為被他說中了。你好好想想,也該有個主意,到底想不想當皇帝?」
程千仞哭笑不得,連散步的老大爺都問他這種問題,不由長嘆一聲。
「南淵對我很好,我想南淵的學生可以安心讀書,和朋友們永不分離,每日最大煩惱就是年終考試;劍閣對我也好,我想劍閣弟子們在山上練劍,在世間遊歷,而不是還未成長,就隕落於東川戰場;每一個歡迎我進入皇都的人,我都希望他們幸福,甚至他們每一位親人、朋友,都能真正平安快樂……」
「蒼生予我厚愛,我便想報答蒼生,這種願望依靠口頭祈福、或單槍匹馬地闖蕩不可能達成。所以我出戰,出戰是為了天下無戰。我做皇帝,是為了終止戰禍。我想要權力,但權力只是達到目的的工具。」
他說得平靜、緩慢,句句發自肺腑。
老人笑道:「好,那便去吧。」
然後他真的登基了。憑藉學院、劍閣、皇族中安國公主的支援,順利走向王座。改年號為平寧,希望天下太平。
平寧一年他逼逐流與他合籍,逐流委屈地哭腫了眼睛,一遍遍訴說他們的兄弟情誼。
「就因為情勢所迫,你要犧牲我的終身幸福?我從前不懂事才說跟你合籍,我想娶妻生子,我不想絕後。」
「你認命罷,孤會對你好的。」
逐流哭著喊哥哥不要。程千仞擦去他眼淚,不為所動。
合籍大殿當夜,他喝了很多酒,走進寢殿,見對方神色淡淡,便知是朝歌闕。
朝歌闕面無表情道:「我退讓妥協,不是怕你。我怕江山不穩、社稷動搖、百姓受苦。你好自為之。」
「孤允諾你,天祈從此二聖臨朝。」
二聖臨朝,政務清明,對外戰無不勝,對內生機復甦。平寧三年,帝王邁入聖人門檻,便宣佈首輔壽元已盡,隕落歸天。
朝歌闕心灰意冷,漸漸消失,逐流又不認命,以淚洗面,每天請他下旨和離。帝王尋來鑄造師邱北,佈下囚困大陣,困陣如金色牢籠,不許對方走出寢宮半步。
五年後,天下徹底太平,帝王奪回顧雪絳兵權,逼他卸甲歸田。顧旗一派在軍中根深葉大,涉及神武、禁衛、鎮東三軍,他便殺了所有反對他的文臣武官,提拔新的親信。
徐冉看不慣,上書請辭,他不甚在意。至此仍不滿足,鼓勵官員互相揭發舉報,說他壞話就打成叛黨。
平寧七年,朝野上下只能聽見讚歌與歡笑,帝王終於集權一身,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平寧二十年,國庫充足,民富兵強,帝王御駕親征,向東征服魔族,擴大疆土。向南海征服鮫人,馴養它們為人族奴隸……
他對逐流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無論你見過或沒見過,朕都打過。天下無事不可為,卻差一件事,朕才算圓滿。」
他想要逐流為他生個孩子,繼承他們二人的天賦,還有他的王位。他為這逆天而行的瘋狂想法翻閱典籍,甚至寫信寄往蓬萊島,請精通藥理的林渡之研製孕子丹。
逐流日夜被囚困寢宮,終於不堪受辱,自斷生機。
他抱著逐流冰冷的屍體,往事一幕幕閃過腦海,東川謀生、南淵求學、劍閣修行……
忽然聽見有人說:「別回頭。回頭走錯路。」
程千仞悚然驚醒。
清冷的月色,透過菱花窗格照進寢殿,陰影被切割成不規則線條,琉璃磚泛著矇矇亮光。
薰香青煙升騰,白色紗幔輕柔地飄飛,四下裡極靜,只有風聲和更漏滴答。
夢魘而已。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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