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裡百花盛開,皇都百姓捧著花籃花束擠滿長街,從拱極門到朱雀大街,一條大道如披錦繡。
王朝第一神將安國長公主,帶領長年與殘忍魔族戰鬥的威武之師,每逢她回京,都會迎來民眾的熱情歡迎。這次除了鎮東軍將士,人們為了一睹南淵院長、劍閣山主、未來太子殿下這位傳奇人物的風姿,黎明時分便在大道兩旁站隊。
程千仞端坐在高大的輦車上,前面宮廷禮樂儀仗隊開路,轟鳴禮炮聲使他頭暈,不得不調動真元抵禦。
他今天的禮服裡外三層,是懷清、懷明幫忙穿的。朝歌闕在劍閣教過他如何穿戴複雜禮服,但他那時心思不靜,竟然沒學會。
道旁人群追隨輦車奔走,歡呼聲一浪接一浪,明亮的春光裡,寶傘華蓋旋轉,漫天花葉飛舞。輦車上的懷清、懷明視野開闊,一眼能望到與天際線相接的連綿宮城,不禁心潮澎湃,好像飄在雲端。
「這就是皇都啊。」
文人墨客寫了又寫,寫不盡它半分風姿。三尺見方的黑金磚石鋪地,大道可容八架馬車並行、道旁古木望不到頂,將天地撐得更加高闊。戰火紛亂、窮困疾病,像另一個世界的苦難。而它永遠是輝煌、威嚴的模樣。
「那是摘星臺嗎?」懷清怔怔道,「真的好高。是不是比我們觀雲崖更高……」
程千仞拿下雙院鬥法榜首時,也曾打馬遊街,花汁染紅了馬蹄。那年初露鋒芒,再老成世故,眼底也帶出飛揚神采。如今著實心緒複雜,一言難盡。他不遠萬里來到皇都,來找尋戰場上找不到的答案,來見證更廣闊的江山。
不知過了多久,儀仗隊終於臨近正宮門,程千仞起身揮手,送別人群,將歡呼拋在宮牆外。
太子歸京,入住東宮。理應先去太極殿見過聖上,然後設宴極樂池,請百官同樂。
但程千仞不是尋常太子,眼下局面也不是尋常時候。
聖上神志不清,如果太子去朝辭宮拜見首輔,皇族面子過不去,長公主第一個不答應。所幸朝歌闕安排在東宮設宴,為太子接風洗塵,使安國鬆了一口氣。
輦車行駛在開闊而縱深的廣場上,懷清懷明好奇地張望,只覺雄偉宮闕當前,自身渺小如長空之雁。大殿坐落在廣場盡頭的三層高臺上,仰頭也看不清楚,好像蒙著一層金光,兩側複道蜿蜒,闕樓飛簷斗拱。禮樂儀仗隊跪拜請辭,耳邊終於清靜了,馬車再次動起來,緩慢繞過前朝三大殿,向內廷駛去。
前殿是處理朝政的地方,白牆、紅柱,青黑色琉璃瓦,氣象雄渾,陣法波動不甚強烈,卻隱隱透出自信、強大的意味。轉入內廷才像回家,花紅柳綠、平湖假山有了人情味,溫樂的馬車立刻趕上他們,小公主放肆喊道:「去我宮裡玩啊!」被騎馬的安國一把摁回去。
馬車繞過一個又一個彎,數不清的離宮別殿被拋在身後。眼前出現一片漫漫水光,極樂池相當於四個太液池大小,春天湖邊楊柳飛絮,映著陽光與琉璃瓦,好似金塵玉屑,紛紛揚揚。
程千仞看著湖邊楊柳,忽然道:「停。」
趕車的內侍忙不迭停車,一行人湧上來,鋪腳踏撐華蓋。
程千仞擺擺手,甩開禮服外袍,從車上跳下去。
安國追上來,不明所以。
「回去歇息罷,我自己去。」
眾人露出擔憂神色。
安國公主擔心他一個人面對朝歌闕,心情緊張,懷清懷明擔心他宴上無人服侍,不顯尊貴,溫樂的擔心比較簡單務實:「你不會迷路吧?」
程千仞笑笑:「我走南闖北這幾年,也沒把自己弄丟啊。」
聽說東宮就在極樂池後面,想來離得不遠,距離晚宴還有三個時辰,時間寬裕。
懷清:「既然山主想自己走走,活動一下筋骨,那我和懷明在東宮等您。」
程千仞打發他們離開:「安心歇著去吧。」
春風拂面,楊柳依依,程千仞乘湖畔小舟,以真元催動,徐徐前行。
上岸時聽見戰馬嘶鳴,他尋聲去看,尋到一片土地夯實的開闊場地。聽說宮裡有大小十餘座馬球場,數緊鄰東宮這座最大。
歌舞昇平年歲,精力旺盛的年輕人痴迷打馬球,以彰顯自信和桀驁,現在王朝的精英子弟大多去向戰場,經歷更驚險、更嚴厲的考驗。從皇宮到京郊,球場都空了下來。
他本想見識下宮廷御馬,卻先看見球場外圍的浮雕走廊。壁畫刻在數丈高的石壁上,繁複的防護符文與刻刀痕跡融為一體,行雲流水、栩栩如生。
騎兵奔襲、箭矢如海、巍巍邊城……東征之戰中每一場經典戰役雕刻在這裡,曾是帝王最引以為豪的輝煌功績。然而對照今日,東民南遷,王朝版圖失去白雪關,未免顯得日薄西山、淒涼無奈。
程千仞順牆壁行走,打量壁畫,宮娥內侍遇見他,遠遠行禮叩拜,不敢近前,生怕衝撞貴人。
等他看完浮雕長卷,天色已經暗了,接近點燈時分。七拐八轉,四下無人,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皇宮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迷路了。
單刀赴會的豪情早被消磨乾淨,程千仞深呼氣,平靜心情。
不遠處廊下立著一道人影,他走近前,見是一位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
氣質平庸、面目平凡,毫無貴氣可言。市井間是喝茶下棋的大爺,換在宮裡,可能是內務府的匠造師傅、御膳房的老廚子、禮樂坊的老樂師。總之在宮牆內生活了很多年。
「勞駕,請問東宮怎麼走?」
老人轉過頭,蒼老渾濁的雙眼直直看著他,不說話。
程千仞想對方可能耳背,當即重複一遍問題,就在他忍不住皺眉時,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向去三十丈,穿過飛燕遊廊,向東十丈,再過西花圓門,最高的大殿就是。天黑了,你剛來這兒,又沒人帶你,只憑膽大一路摸黑,怎麼走得出去?」
人上了年紀,通病就是批評後輩,程千仞沒多想,道過謝便走了。
背後傳來蒼老的聲音:「別回頭。回頭走錯路。」
老人指的是條近路小道,他穿花拂柳,不多時,眼前霍然明亮。一盞盞琉璃宮燈高掛,東宮極樂殿金碧輝煌。等候已久的侍從們小跑迎上前,程千仞擺擺手,健步如飛拾級而上。
「哐當!」
孤身一人推開菱花門,他認為,自己此時大概風塵僕僕、自信而霸氣。
但落在殿內那人眼裡,來者發冠微亂,禮服也不整齊,溫暖春風吹得他臉頰泛紅,像只摸不清狀況,闖進猛獸洞穴的兔子。
於是他屏退左右。宮人魚貫而出,大殿頃刻空蕩。
殿門關閉,沉沉一聲悶響,氣流攪動帳幔飄飛,銅鶴燈臺燭火明滅。
「見到你真好。」
程千仞一怔。
那人長袍曳地,穿過帳幔向他走來,一邊卸下面具,笑道:「哥。」
這笑容令人目眩神迷。
程千仞如遭雷擊:「……逐流?!」
逐流應了一聲,沒骨頭一樣向他懷裡倒:「哥哥這副表情,見到我不開心?」
他憋了一肚子話等著質問朝歌闕,準備好打一場硬仗,可眼前只有撒嬌賣萌的程逐流。張口就跟他一起罵朝歌闕,罵得他一點脾氣沒有。
程千仞甩開弟弟:「站直了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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