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安山王:「你覺得自己是誰?」

問題有些奇怪。

但他們身處天然屏障,氣機鎖死,不會被任何人察覺。這個前提下,平日裡諱莫如深,絕口不提的話,都可以無所顧忌地攤開見光。

程千仞自誇起來極不要臉:「南淵院長、劍閣山主、宗門聯盟的精神領袖,地位如同安國長公主在鎮東軍。我的死訊傳出去,必然轟動天下。」

安山王:「除了這些身份,沒有別的了嗎?」

「麵館夥計、算經班學生,連環塢撈屍船工。幹一行愛一行。」

安山王輕聲道:「還有呢?再往前推,你是誰、從哪裡來,難道你從未想過?」

深山寂靜,只有水聲轟鳴。

程千仞冷下臉色。

什麼身份,值得對方不顧重傷未愈,千里迢迢冒險佈局,一定要在與世隔絕的境地殺死他。

「溫樂說我長得像她哥,朝歌闕指了一顆星星給我看,我很難什麼都不想。」

關於這具身體的原主、寧復還解開的封印,還有東川謀生之前,他沒有記憶的一切。

「開山大典倉促見你一面,我不敢確定,後來折損壽元反覆推演……」安山王嘆氣:「這似乎是真的,你很可能是我的侄子。你沒有死,長大了,還練了‘見江山’,令人遺憾啊。」

他像每個人都有的遠房親戚,逢年過節時毫無感情的寒暄:「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不記得我了?」

程千仞不孝而誠懇:「真不記得。」

天亮了。沉重陰雲破開一道縫隙,第一縷金色的晨曦灑下來,河面雲蒸霞蔚,虹橋生輝。

「或許這是兄長對你的保護,或許你是他最後一步棋。但今天過後,你將什麼都不是。」安山王道:「你知道嗎,其實魔王沒有死。」

程千仞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魔王還活著,曾試圖殺魔王的朝歌闕一定會死。

安山王見他沉默,繼續道:「不出半年,我就會是很好的皇帝。」

程千仞神情微諷:「割地飼魔,沿東川山脈建造高牆的好皇帝?」

「最精銳的軍隊不該為貧瘠之地損耗,王朝的目光也不該放在東邊,這一點我勸過兄長,白雪關本來就是錯誤。但他生平從不認錯,我只想糾正他的錯誤。南行入海,征服鮫人,可以帶回來數不盡的鮫紗和寶珠,使所有沿海漁村成為繁華富庶的港口。北去翻山,還有未馴化的異獸藏在深林代代繁衍,它們本可以供人驅策……天地浩大無邊,帝王的目光在哪裡,人族的明天就在哪裡,要想萬民富庶,江山永固,必要的捨棄,是很值得的。」

他像教導晚輩的長者,循循善誘,態度溫和。

程千仞摸摸鼻子:「你說的這些,我不太感興趣。很久以前,我只想過順遂安穩日子。身邊朋友可以作證,大多數時候,我都脾氣挺好。人們說我‘好戰’‘狂傲’‘野心勃勃’,實在是冤枉我……」

「但我還是一路修行、不停戰鬥,追求更強的力量,直到今天。」他緩緩拔劍,話鋒一轉:「感謝你今天出現在這裡,使我的道心更加堅定。」

神鬼辟易一聲長吟,冷冽鋒光落在水面。

像安山王這種人,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邏輯自洽、性情自負,使你無法以道德動搖他的心意。

你只有比他更強大,一劍將他砍進對面山岩,才不用把世界交到他們手裡。

對方就像聽到笑話,笑的皺紋舒展:「你的劍道已至瓶頸,跨不過聖人門檻。你覺得你對我拔劍,有用嗎?」

事實如此,雲頂大殿中,如果朝歌闕不在劍閣,程千仞已經死了。此時天下間絕沒有第二把劍,能從天而降救下他。

「有用。」

從破曉相逢到朝陽初升,他們一直在說話,就算是便宜叔侄,許多話也本不必說。

這當然不是因為風景美不勝收、天氣清爽宜人,更不是出於反派寂寞的傾訴欲。

程千仞認真道:「你與我說這麼多話,因為你緊張,因為你真的受了很重的傷,以至於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殺死我。你需要時間觀察我,以言語使我心生恐懼。」

手中持劍,心意若有萬分之一動搖,手就不算最穩,劍也不算最快。

「所以我有機會。我想試試。」

山風凌冽。

神鬼辟易握在他手中,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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