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東邊天空微微亮起時,風雪初歇。

城頭朱雀旗高高飄揚,主帥帳中傳出‘準備迎戰’的命令,各營燈火通明,火銃隊、弓箭手、步兵、騎兵迅速集結。正值白雪關各城防換班,大地忽然開始震動。

人們對這種震盪再熟悉不過,它意味著魔族軍隊開拔。

戰鬥再次打響。視野盡頭的地平線,煙塵奔騰,密密麻麻的黑色陰影,潮水般漫湧過平原,在黎明微弱的光線中,顯出猙獰的面目。

許多修行者自詡心性堅韌,當他們第一次看見這幅畫面,依然不免震驚。站在晃動不安的城頭,面對沒有盡頭的強大敵人,但凡意志稍許薄弱,便會心生恐懼,甚至精神崩潰,難以想象這裡的守軍到底是如何支撐到現在。

「永不畏懼!」

戰號聲響起,山呼海嘯一般。徐冉身穿元帥戰袍,帶著元帥的面具,胯下戰馬披盔戴甲,揚蹄嘶鳴。

修行者們初來乍到,氣勢正盛,更被激起狂熱戰意。

城頭法修操控邱北建造的大型守城器械,聞名天下的澹山劍陣經程千仞改良後,用於困殺雪狼騎。

宗門聯盟由傅克己指揮壓陣,激烈苦戰持續一天一夜,直到魔軍攻勢暫緩,也不見程山主的蹤影。

有些人隱約察覺到,程千仞在面對更高層次、更危險的戰鬥,大多數時候,那類戰局意義深遠,或許會影響整個天下。

程千仞在哪裡?

他與朋友說完話,喝罷西亭的冷酒,便提著長劍,動身前往東川山脈。

重巖疊嶂間孔道如絲,入夜後荒山寂靜,茂林遮蔽看不見星星,若想看清山河全貌,便要站在高處。

他向高處去,身影在雲霧間起落,呼嘯的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像一隻飛鳥。

寒潭蒼鷹不渡,絕壁猿猴難攀,深谷與世隔絕,孤身行走,很適合思考問題。

局勢並不樂觀。他與身邊人都在明處,敵人卻有一半隱匿暗中,伺機而動。

嶺頭浮雲被踏破,山勢高絕處,溫度比雪原更冷,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更加稀薄,用力呼吸才能汲取氧氣。

壓抑感愈發清晰,程千仞運轉真元維持體溫,他的心情已隨那杯冷酒一同冷靜,沒有因此焦躁不安。

他聽見滔滔水聲,天光破曉時,有寬闊河面攔道。

滄江支流無數,某條水量充沛的河流,與他一樣翻山越嶺。經過千萬年侵蝕岩層,衝開一條平坦河道。

大河涌入深不可見的峽谷,形成一片瀑布群,煙雲升騰,水流激盪,如雷聲轟鳴。

他此時身在萬丈飛瀑的頂端。西去二十丈,就要隨奔湧水瀑一同墜下深淵。

如果不想走回頭路,只能橫渡河面,到達對岸,翻越下一座山。

程千仞放慢腳步,似在欣賞壯闊景色。

過去多年遊歷,他見過許多特殊的靈脈和地勢,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無奇不有。

這裡天地間靈氣幾乎凝滯,牢籠一般,神識所及盡是粘稠的迷霧,五感不如平日敏銳,只能像普通人,依靠目力和直覺。

倘若修行者在此地遇險,自然很難傳訊,生死不知。

‘有朝一日對這個世界心生倦怠,不如來這裡生活,正好遠離紛擾。’

想法產生的剎那,隔著迷濛水霧,河對岸顯出一道高大身影,彷彿命運冥冥中警示他不可鬆懈。

那人立在河畔凸起的巨巖上,衣袂臨風,如高山巍巍。

絕地相逢,當然不可能是朋友。

程千仞仰望著他:「原來是你。」

天色將明未明,對方面容一半隱在陰影中,聲音蒼老:「你似乎有些高興?」

程千仞搖頭:「不是高興,是解脫。我不夠聰明,不擅長複雜的思考和計算。」

令人頭疼的解謎結束,誰在佈局,想做什麼,能做什麼,豁然開朗。即使謎底很糟糕,他也樂意接受。

「劍閣開山大典那夜,王爺沒能殺死我,竟又來東川等我。做事有始有終,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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