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御街前

夜幕降臨時,徐冉找到一個山洞,將溫樂放下,像放一件行李。然後她清理洞穴,砍柴點篝火。

溫樂憋著一口鬱氣不說話。你可以打我,但不能拎我,不被人拎是我的底線。

可惜徐冉神經大條,根本沒有意識到小公主在生氣。當溫樂發現自己單方面置氣,不由更生氣了。

「夜裡危機四伏,天明再走。翻過前面那座山,就能上官道,回白雪關。您先休息吧。」

溫樂輕哼一聲:「我睡不著,你給我唱個曲子。」

徐冉點火不順利,心裡正煩,暴脾氣上來:「殿下,你到底有沒有認清形勢?你來這裡幹什麼,不如在皇都彈琴唱歌!」

溫樂微怔,淚水在眼眶打轉,慢慢低下頭:「你居然吼我,沒人這麼吼過我。」

徐冉聽她嗚嗚咽咽哭了大半天,生出欺負小姑娘的愧疚感,有點慫了:「我開玩笑的,唱就唱唄。」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御街前……」

溫樂抽噎道:「難聽死了,你就不能換一首嗎?」

「我不會別的。」

「那你接著唱吧。」

「人人誇我潘安貌……」

篝火燃起來,照在溫樂臉上,光怪陸離。

「唱完了,您睡吧。」

溫樂還是不願意。竟然從空間法器中摸出兩個白饃、一個小瓷瓶:「你給我烤點吃的。」

徐冉心裡罵娘。

她不喜歡溫樂,雖然溫樂長得很美。因為雙親早逝,她更喜歡親近溫柔如水,身段豐腴,渾身散發著母性光輝的姑娘,比如文思街的白芙蓉、青杏兒、小芍藥。

溫樂公主身嬌肉貴,又要烤油饃又要聽曲子,說兩句就啪嗒掉眼淚,真是祖宗。

但小公主吃東西吃得很香,對她手藝讚不絕口,使徐冉略感開心。

她想起南央城的夜市,也有烤油饃,又想起其他事。比如春水三分和程府的牌匾。

當年溫樂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是青山院普通學生,再好奇也沒機會問,今時不同往日,自然生出八卦心思:「誒,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顧雪絳?」

本來做好挨拳頭的準備,不料溫樂一怔,大方承認道:「是又如何,小時候不懂事,喜歡他犯法嗎?再說,那時候誰不喜歡花間雪絳?」

篝火明明滅滅,她眼睛亮晶晶的,粉腮櫻唇,像春天初開的花。

徐冉漫不經心地笑笑:「顧二有什麼好,嘴巴毒、煙癮大,一身窮講究的毛病……」

她突然不說了。

她不知道自己說的是誰,人事離分,顧雪絳的樣子已然十分模糊。他是披著紫袍的閒散公子,還是身穿戰甲的修羅殺神?

沒人記得他曾是春閨夢裡人,只用他的名字嚇唬小孩夜裡不敢哭鬧。前些日子聽說,有位行醫治病的活菩薩,從西南一路向東行,原來林鹿也離開了他。

徐冉本來最不放心林渡之。

顧二閱歷豐富又聰明,套路疊套路,蓬萊長大的林鹿哪裡是他對手。

實則不然,顧雪絳心懷一萬個套路,對林渡之一個也用不出來。林渡之來了,他就小心看護,輕拿輕放。林渡之要走,他只能放他走。

溫樂還以為徐冉沉默,是因為良心發現:「沒事,隨你怎麼說,別怕我難受。」

徐冉:「呵,善變的女人。」

溫樂這次沒生氣,雙手托腮:「小時候我也以為,我會喜歡花間雪絳這個王八蛋一輩子。只等他騎著神駿赤練馬,身穿大紅喜服來娶我。那天一定天氣很好,萬里無雲,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鳳冠霞帔在日光下美的晃眼。鞭炮鑼鼓,十里紅妝,人人羨慕我出嫁,滿城姑娘都哭花了妝……」

徐冉漸漸聽得入神:「然後呢?」

「然後我就長大了。」

溫樂笑笑。

長大了,美夢就醒了。

好夢從來容易醒。

徐冉沉默不語,溫樂卻還有話要說。長夜漫漫,既然聊起花間雪絳,索性聊得透徹一點。

「你是他的朋友,最初投軍時,你們應該都在神武軍,他立威極快,不到三年就練出‘顧旗鐵騎’,你跟著他,何愁沒有軍功,不能升遷?但很多事你看不慣他,所以才請調鎮東軍,來了白雪關,我說的對嗎?」

徐冉有點煩躁,拿樹枝撥弄篝火:「關你什麼事。」

「論殺孽深重,作風冷酷,我皇姐比他更甚,但皇姐殺的是魔族,所以鎮東軍是人民守護者,皇姐是王朝第一神將。花間雪絳殺的是反賊,反賊也是人,有家人有朋友,會為死者哭嚎喊冤,會寫文章叱罵,所以他是殺神,世人都怕他。」

徐冉扔下樹枝,神情冰冷:「這不是他的錯。」

溫樂道:「安山王籌謀多年,佔據天時地利。西南戰場形勢嚴峻,沒有一尊殺神鎮住,內憂外患之下,天祈必然四分五裂,局面不知比現在糟糕多少倍。王朝需要他,這當然不是他的錯。」

「黨爭最激烈時,我曾去南央城遊說胡副院長,想讓南淵學院表態支援皇姐,胡先生拒絕了我,院判甚至沒有露面。先生說學院只忠於真理,某些事不該有立場,其實我明白,學院不在乎權力更迭,只關心人族存亡,便是所謂‘亡國者,肉食者謀之;亡天下,匹夫有責’。只要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無所謂皇帝姓什麼。你也是南淵學生,你是怎麼想的。」

深夜寂靜,篝火噼啪作響。

溫樂態度隨和,聲音輕緩溫柔,使徐冉漸漸放下戒備:

「我父親一生忠君愛國,直到蒙冤入獄,他還告訴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因為他是將軍。胡先生常說‘汲汲問道,不折風骨’,因為他是副院長。我都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完全贊同。顧雪絳做的一些事,我也是這個態度。」

理解,但不贊同。

這種態度實在很沒態度,一點不酷。溫樂卻覺得很好,不由自主笑起來。

徐冉的聲音低下去:「你不要問我怎麼想,我腦子笨,想法太簡單,不值一提。無非是儘自己的力量,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溫樂皺眉:「誰說你腦子笨啊。」

擁有一個共同朋友,某種情況下果然可以緩和關係。

天明時繼續趕路,一夜暢談之後,溫樂收起驕縱的公主架子,徐冉也更加耐心細緻,兩人竟有點‘患難見真情’的意味。

「你別叫我溫樂了,這是封號,就像我皇姐封號‘安國’,不熟的人才這麼叫,你要麼叫我殿下,要麼叫我名字。」

「哦,請教殿下閨名。」

「我叫段暄靜,家裡人都叫我小靜。」

「瞎扯,你一點不靜。」

如果溫樂沒有提出極度瘋狂的計劃,她們或許可以一直這樣相處下去。

「你與皇姐身形相仿,我又熟知她言辭行事,我幫你扮成她的模樣,沒人能識破。」

徐冉震驚地看著她:「你他媽瘋了?」

「軍不可一日無帥。尤其這種關鍵時刻,最忌人心浮動。對外,魔族壓境虎視眈眈,對內,朝野上下誰不想掌控鎮東軍?我需要你。」溫樂神色平靜:「本宮向你起誓,由此產生的所有後果,本宮一力承擔。」

徐冉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回想這一路,指使、夜談,都像試探,考驗。原來對方在遇見自己時,就有了這個瘋狂想法,不是心血來潮。她竟不知自己哪裡做得好、答得對,使溫樂託付重任。

總之,徐冉心裡很不舒服。

一陣冷風吹來,落木蕭蕭。溫樂突然怒道:「婆婆媽媽,你到底幹不幹?」

「幹!幹他孃的!」

徐冉吼回去。

程千仞聽完,半天沒說話。

徐冉知道他在思考嚴肅問題,默默倒水給他。

程千仞嘆了口氣:「很爽吧。」

徐冉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程千仞拍她肩膀:「你過去的夢想,不就是當個大將軍。這回可是王朝第一神將,鎮東軍元帥,不枉此生啊。」

徐冉苦笑:「我好後悔。」

她不是後悔上了溫樂的賊船,而是當年在南淵學院,為什麼不多學一點,多用功一點。

戰場每個決定都關乎手下兵將性命。人死不能復生,亡國不能復存。這不是她扛兩把刀往前衝,拼上性命就能贏得的戰鬥。也不是學院年終大考,今年考不過明年還能再來。

徐冉道:「千仞,幸好你來了。」

溫樂笑笑:「程山主,你還能開玩笑,一定心中已有決斷,計劃周詳。」

「對。」程千仞站起身,「這麼晚了,我得回去睡覺。」

如果沒有這些事,與舊友重逢,可以爬上屋頂大口飲酒,迎著風雪,大醉一場。

但情勢至此,他必須回去睡覺。

因為‘生病不方便見人的逐流’,早被劍閣弟子送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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