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騎射場已經大到沒邊,平時青山院在這裡操練,幾十個班同時上課綽綽有餘。雙院鬥法初賽時劃出四分之一,足夠武試施展。
顧雪絳解釋道:「這個規模的場地,馬才能真正跑出速度。」
林渡之:「他們在地上灑什麼?」不像是水。
「灑油防塵,煙塵影響觀看。」
程千仞:「太浪費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顧雪絳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安山王曾建夜間馬球場,在他的城郊別莊,四周圍牆刻有照明陣法,每開啟一次,要燒靈石一百塊。」
其他三人遙望夕陽,無話可說。
顧雪絳作為南淵隊的外援,因為技術高超很受隊員們歡迎,典禮前一天晚上,他又去青山院馬廄:「鬃毛再剪短一些,馬尾也要束起。」
負責馬匹的師兄照做,卻毫不在意地笑笑:「顧師弟,你也太仔細了吧。這是南方最好的逐風騎,血統純正,跑起來快的沒影,我們肯定能贏。」
顧雪絳忍不住嘆氣。短短兩日,他能改變的事太少。
***
這一天秋高氣爽,白雲如縷縷飛絮,漂浮在孔雀藍的天空上。
程千仞自認起的不晚,依然被人海嚇懵。騎射場周圍,一片黑壓壓人頭望不到邊,學院督查隊和州府騎兵穿梭其間,大聲呼號,維持秩序。
徐冉站在最高一層看臺上,跳起來揮刀:「程三!這裡啊!就等你了——」
程千仞感到周圍目光熾熱,低頭默默向前擠。
等他終於擠到看臺邊,徐冉已經下來,拉他坐進第一排。這裡距離場內最近,竟然還有空座位。
「周師兄打過招呼了,咱幾個能跟南淵後備隊員坐一起,視野好。」
因為不放心顧二,他們這兩天經常圍觀馬球訓練。除了林渡之,徐冉和程千仞都上過馬。
晨鐘響起,周圍漸漸安靜。
被安排好的南央民眾,在官差的指揮下分成四列,從北大門入場。皇族出巡時經常‘開恩典’以示皇恩浩蕩,使民心歸附,但溫樂公主不按常理出牌,親自點了一半,令州府刺史苦不堪言。於是這些民眾不僅有豪紳望族,商賈富戶,還有販夫走卒,甚至夜市烤油饃攤的老闆。
這支奇怪隊伍入座看臺南面之後,禮樂聲中,大人物們才姍姍來遲,陸續登上建安樓露臺,向下揮手致意。
老的少的、穿官服的、穿鎧甲的,程千仞只認識兩個人,副院長和院判:他倆今天穿了正式禮服,廣袖迎風,非常帥。顏值碾壓旁邊北瀾的老頭子。
翻修一新的建安樓,露臺金玉輝煌,繁花盛放。大人物們你來我往說著場面話,謙讓座次。看臺上眾人聽不見,又等得著急。
忽聽典儀官拖長了音調:「請溫樂公主殿下——」
四名年輕女官簇擁著一位宮裝美人走上露臺,場間頓時沸騰。
「天啊她真美!不愧是公主!」
「建安樓何必植百花,什麼花能與她相比?比秋菊,秋菊太素;比海棠,海棠無香。」
四傻座位離場內近,離建安樓遠,程千仞遠遠看著,心想這分明還是個小姑娘,身板都沒長開,你們從哪裡看出美不美的?而且裹在層層疊疊的宮裝裡,像個精緻人偶。
徐冉低聲對林鹿和顧二說:「程三居然看呆了。」
程千仞:「看她眼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旁邊的後備隊員聽見,猛拍他肩膀,揶揄道:「夢裡見過吧哈哈哈哈。」
程千仞只是笑笑。
接著就是冗長無聊的開幕典禮,學子們期待的公主沒有說話,學院的各位先生不知是不是自矜身份,也沒有講話。典儀官用了真元,聲音遠遠傳開,響徹學院,跳不出‘棟樑之才,家國希望’之類的老調子。程千仞隨周圍人,該起身時起身,該對建安樓行禮時行禮。
直到聽見一聲;「興靈二百六十四年,南北雙院鬥法,正式開始——」
四周爆發出熱烈掌聲,地動山搖,嚇了他一跳。
「請馬球隊入場——」
騎射場南北兩扇柵門開啟,十二面大鼓同時擂響,隆隆鼓聲如雷霆震怒。
南邊,雪白駿馬踏鼓聲而來。南淵隊員將博袍廣袖的院服,換成輕便的箭袖騎裝,足蹬長靴,騎馬巡遊,向四方揮舞球杖,神采奕奕。
周延縱馬疾馳,至球門邊插旗,天青色大旗霍然展開,於西風中獵獵飛揚。斗大一個「南」字煞是威風。
民眾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不禁大聲歡呼。帶動全場呼聲雷動。
恰在此時,北邊柵門響起馬蹄聲,十餘匹高大黑馬出現在人們視野中,黑馬身披皮甲,馬腿綁有繃帶。騎手更是全副武裝,金色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忽而一匹火紅駿馬飛向北邊球門,騎手反手插下「北」字赤金大旗,又絕塵而去。
兩隊各十四人,分立場中,高下立現。
北瀾看臺呼聲乍起,壓過南淵一頭。
場上的南淵隊員如何作想不得而知,四傻身邊的後備隊員眼睛都看直了:「這是來打馬球?這是去上戰場吧?!」
程千仞:「插旗的是不是原上求,他為什麼離場?」
顧雪絳面露憂色:「是他。誰知道瘋子怎麼想的。」
徐冉:「傅克己沒來?」
「他不喜歡湊熱鬧,不玩這個」
原上求甩下甲衣,坐回北瀾看臺區,不屑道:「沒意思。這些人,還不配與我同場比試。」
「那當然了,誰能與您的火雲騎爭鋒?」
聽周圍人爭相吹捧兄長,原下索無奈地笑笑。
露臺上,溫樂公主朱唇微啟,清泠泠的聲音飄散開,令眾人熱血沸騰:「比賽辛苦,得籌最多者,本宮贈一件寶物。」
她沒有用賜或賞,而是用贈。有心人不由多想,溫樂公主也快到選駙馬的年紀了。
顧雪絳眯眼打量場中:「……怕是不好了。」
林渡之問:「哪裡不好?」
「這是鎮東騎兵的戰馬,名作‘夜降’。一百多年馴養培育,殺死幼馬中的弱小者,優中擇優,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才得到一支鐵騎。」
南淵的‘逐風’雖然快,卻經不起長久奔跑,高速衝撞。
徐冉剛想說至於嗎,恰逢北瀾隊伍巡遊至此,戰馬帶起風煙,刺得她面頰生痛。
第一排眾人紛紛抬手遮擋,顧雪絳卻已看清馬上騎手:「神威將軍府的張詡,定遠侯府的陸裘,寧國公府的白玉玦……這隊伍,根本不是來鬥法!他們就是來打馬球的!」
程千仞心往下沉:能讓顧二記住名字,說明這些人遠非鍾天瑜之流。
「你們籤生死狀了嗎?」
顧雪絳突然聲色嚴厲,嚇得那位預備隊員臉色發白:「籤、簽了啊,修為也封了,這不是正常流程嗎?對方也是這樣。」
暫封修為,是以防有人不靠體格技術,而以術法威壓傷人。再籤生死狀,一上賽場,生死自負。
徐冉沒忍住,罵了句髒話。
林渡之罵了句蓬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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