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道三千,沒有哪種學習是無用的。

程千仞從前的院服都是最普通的衣料,那天雨夜失控,洗淨的衣服都被他毀去,現在更沒幾件能穿的。

「既然來一趟,去看看成衣。」

夥計們緊忙引路。整齊排列的木桁上掛著各式成衣。

徐冉看見一件紅底金邊騎裝,懷念道:「像小時候我娘給我做的那身。」

程千仞:「買。」他轉向顧二,「你挑幾件。」

「我不挑。」

程千仞:「那我給你挑,我的眼光,你可想清楚。」

顧二:「……還是我給咱們挑吧。」

每人添置七八件,四季兼有,幾位貌美女侍請三人站定,拿捲尺為他們量身。

夥計捧上筆墨:「煩請留個宅號,所有衣物三日內製成,給您送到府上……方才您買的錦緞裁什麼?裁衣的邊角餘料又做什麼?」

程千仞:「南淵院服。一人兩套。若有餘料,給他做幾個菸袋。」

顧雪絳:「……」

程千仞別過朋友,到西市天橋下找了五六位泥瓦匠和木匠,去修葺自家院牆和東家的麵館。

選劍訣時心無旁騖,眼下才想起這些凡塵俗事。他也不嫌麻煩,一件件安排妥帖。或者說只要願意花錢,這些事都不麻煩。

工匠看他腰間佩劍,又穿南淵院服,想來是學院裡的修行者,不敢偷奸耍滑。天黑時一切妥當,程千仞給麵館封門落鎖。

長街空寂,只有店門前老樹在夏夜涼風中招搖,沙沙作響。

「這房契地契,原本想賣了換銀子,可是萬一哪天你回來,總要有個落腳地。所以你小心點,別真被你師弟殺了……」

幾句自語飄散在風中,漸漸聽不真切。

***

夏季的南山後院,草木蔥蘢繁茂,樹蔭遮天蔽日。遠望像一整塊明淨碧玉,其上蜿蜒石階是玉的紋路。

學舍在花木掩映間,牆角不用置冰盆,自有山間涼風徐來。

早來的學子們照例呼朋引伴,高談闊論,與夏蟬蟲鳥爭著給這南山添熱鬧。

卻不知說到什麼,忽而聲音低下去,幾人湊近了竊竊私語。

「那位放話要奪雙院鬥法的三甲,可我昨天去問登記處的師兄,他尚未報名。」

「我記得下月就截止,他還在等什麼?」

大家平日無甚差異,偏只有他一夜之間入道,成為修行者,思及此難免羨恨。又因為對方能為南淵爭光而喜悅,這樣的人與自己同師同窗,當然與有榮焉。便匯成奇怪複雜、難以言說的心境。

正說著,一人走進來。

學舍裡須臾靜下,閒談的尷尬散去,自顧坐回原位,翻書潤筆。

這是程千仞長達數十天缺席後,第一次來上課,但那天驀然爆發的威壓,所有人都還記得。

他看上去無甚差別,還是獨來獨往,寡言少語,除了腰間佩劍。

鐘聲響過,徐先生抱書進門,驚覺今日風紀不一般,滿座學生都在安靜溫書,見他齊齊起身問好。

「都坐吧,上課。」

完成課業後,不用謀劃生計,不用去麵館算賬,不用管照弟弟,吃飯也是下館子,程千仞突然發現時間寬裕起來,便都拿去練劍。

他心想自己終究會習慣這種生活,就像習慣剛來這個世界時,一個人撈屍的生活。

顧雪絳和徐冉還是覺得程千仞變了。

即使這種變化不明顯,表面不見異常,開玩笑照舊,只是話更少,笑的也少了。

關係淺薄的同窗們反倒深有體會:從前這人不說話,遇著當面嘲諷也沒有反應。現在這人不說話,單是坐在那裡,便生無端冷意。張公子有次試圖搭話,被他抬眼一看,忘記要說什麼,只得訥訥走了。後來酒桌上說起,抱怨道:「原本是想問他雙院鬥法有沒有找到合適隊伍,幹嘛那麼冷漠,我差點以為他要拔劍。」

天氣日漸炎熱,程千仞被先生叫去瀚海閣一趟,中午三人又聚在飛鳳樓吃飯。

樓裡的菜已換著花樣盡數點過一遍,現在每個夥計都認識他們。

「日頭毒,後廚有新做的冰酪,先給您上三份?」

徐冉吃著清涼解暑甜絲絲的冰品,心情大好。

「先生叫你去幹嘛?催你報名嗎,可我們還差一個人啊……誒呀顧二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給我!」

顧二端碗躲她:「你懂什麼,就是要來回攪動,淋在上面的蜂蜜才好拌均勻。」

程千仞:「不是報名的事,徐先生叫我最近不要上課了。沒說什麼時候讓我回去。」

他想起先生說的話。

「你心思不在算經,從前在幼弟,眼下在劍法,強求不來。」

「但不管你以後做什麼,我教過的東西不能丟,若是學了劍,便忘了怎麼打算盤,就別說你做過我的學生。」

「大道三千,沒有哪種學習是無用的。只要學了,都不是白學。」

顧二:「既然如此,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天天練劍。家裡不行,周圍都是普通人,劍氣容易擾民,騎射場人又太多,想在學院裡找個清靜地方。」

清靜地方,徐冉第一反應是太液池白鷺洲。湖上再多船舫來往,都會遠遠避開湖心小洲,遙望那邊水草風茂,煙波浩渺,時有白鷺點水飛出。

顧二:「你知不知道誰住在那兒?」

徐冉:「有人住?」

「院判大人。」

「……當我沒說。」

顧雪絳轉向程千仞:「我倒是知道個地方,恰好明天休沐日,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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