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凜霜知勁節 負雪見貞心

徐冉:「不是先生……」

顧二打斷她:「沒有,可能是副院長交代下去了,你就安心看書吧。」

「副院長替我請假?我沒那麼大臉。」

顧雪絳調侃他:「你有。你現在也算名人,依然有人相信副院長收了你做親傳弟子。」

徐冉接道:「聽說林渡之就經常缺席早退,可見南山後院的天才有特權啊。」

程千仞頭大:「快打住。」

忽而腳步聲響起,徐冉神色一變,抓過地上食盒,如離弦之箭,飛身躍出窗外。程千仞轉頭,只見她穩穩落在樓外一株槐樹上,幾個騰躍便不見蹤跡。同一時刻,顧雪絳抽出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老執事從書架外走過,動動鼻子。

顧二放回書,繞到書架另一側,悄無聲息的走了。

這天晚上,程千仞被催促離開時,又去登記外借兩本。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看書速度略有提升。卻不知是因為識海演劍和真元執行的速度比昨天快。

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放眼望去,重重高大書架在燭火夜色間沉默著,好似在等待明日的他。無數偉大人物的才思,如星河熠熠,在他面前流淌而過。

每日睜開眼就看劍訣,走路、吃飯、洗漱甚至睡夢中也在演劍。顧二和徐冉不知在忙什麼,不見人影,只有食盒架在窗外槐樹的枝丫間,程千仞吃完放回去。

一直持續到下一個休沐日。初窺門徑的欣喜淡去,腦中劍鳴令人煩躁,滿腔鬱氣達到頂點。

似乎每本盡是相同路數,又似每本都截然相反。他已經讀完一個書架,卻還有無數個書架,不知什麼時候是盡頭。

程千仞想起副院長的話,差點崩潰:「我選它,它也選我,怎麼可能?!我是活的,它們都是死物。選我?跟我說句話啊!」

***

赤日炎炎,學舍裡置著一地冰盆,絲絲縷縷的白氣升騰縈繞。

窗外蟬鳴聒噪刺耳,老先生拖長調子慢悠悠唸書:「兵勝之術,密察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復疾擊其不意……」

這樣的夏天,最容易讓人心浮氣躁。

徐冉躁得連話本都看不進去:「他這樣下去不行的!十天了,每天都在神識透支。我嘴笨不會說,你怎麼不勸勸他?你不是很會講道理嗎?」

顧雪絳不急,畫完最後一筆才答話:「你覺得程三會聽人勸?」

「怎麼說?」

「看似好脾氣,其實他最倔。以前是帶著逐流,怕惹麻煩,瞻前顧後,小心翼翼。現在逐流走了,他沒了顧忌,想做什麼做什麼,誰勸的住他?」顧二吹乾紙上墨跡,「別急,劍閣的該看完了,下課我去找他。」

徐冉想了想:「那你記得去,我等會還有架要打。」

「不吃飯就打?昨天我跟你說的都練了嗎?真元輸出掌握分寸,換刀之前記得蓄力……」

課沒意思,一眾學子接頭接耳,竊竊私語,如蚊飛蟲鳴。學舍又悶熱,鐘聲一響,徐冉就踩上窗檻縱身飛躍:「囉嗦,管他那麼多,我瞎打吧!」

不等各學舍人潮湧出,她已躥出老遠,只有聲音傳來:「你先去吃,你沒吃完我就打完了。」

顧二慢慢收拾紙筆:「嘖,跳窗跳上癮了……」

寧復還金針上的陣法極為繁複,他畫了無數遍,不斷修正。直到今天,才敢說徹底畫成。

最近徐冉很忙,接的約戰已經排到了下月。遇到境界比她高的,顧二會陪她去,同境則不用。

有些是找程千仞,說這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現在躲起來不敢見人,徐冉說‘憑你也配見他,他比我修為高,有種你先打贏我’。

有些是受人所託,被許了什麼好處,顧雪絳不知道,但他知道是受何人所託。

他對徐冉說:「你不想接,就不要接,我有辦法。」

徐冉大手一揮:「要是不接,姓鐘的還會找其他麻煩,不如打架痛快。」

於是演武場幾乎每天都有比鬥看,有時還一天兩場,趕上演武場沒地方,就在騎射場打。因為主角之一總是同一個人,便生出打擂的意味,顯得氣焰囂張。

圍觀者越聚越多,加之有人暗中挑唆,凡是被激起不服之心、或意欲揚名立威者,都要下封戰書,去排個隊。

這件事甚至傳到了徐冉刀術課先生的耳中。

楊先生是個溫吞性子,穿青色長衫,平時言辭有禮,從不動怒,簡直不像教青山院的教員。這次卻有些生氣,叫徐冉去青臺閣聽訓。

「你出了風頭,誰勝了你誰便更有名,風頭更勁,於是大家一擁而上。」

「你能勝一場,但能勝一百場嗎?你不能流血受傷,不能氣力不濟,而你的敵人,每天都是新的,他們準備充分,源源不斷。你的刀法,被無數雙眼睛看著,抓你的短處破綻……你想不想參加秋天的雙院鬥法?如果想,現在被人摸清刀法路數,到時候怎麼辦?」

先生最後總結十六個字:「過剛易折,善柔不敗,意氣之爭,最為無用!」

徐冉低著頭乖乖聽完,才笑嘻嘻開口道:「先生彆氣,我今年雙院鬥法爭個前三甲回來,給您長臉!」

楊先生拍桌子:「端正態度!我不要你長臉,要你少惹點事。」

徐冉抿了抿嘴唇:「我這兩把家傳寶刀,拿在先輩手裡戰千軍萬馬,何曾避退?你現在讓我退,道心不圓滿,瓶頸如何破?」

「我不怕他們琢磨我刀法路數,只要我比他們進步的快,來再多人,都是我的磨刀石。」

少女說的很認真,很固執:「或許終有一天我會明白‘過剛易折’的道理,但是在那之前,我想痛快的打。」

***

程千仞不知窗外事,仍在看劍訣。

這一天似乎與從前痛苦的日子沒有不同,直到他又看完一本。滿腔焦灼浮躁,瞬間歸於寂靜。

那種感覺無法言說,他莫名想起一句話:我未見花時,此花與我同歸於寂,我來看此花時,花的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何止顏色,整個世界都明白了。

青山碧水、白日流雲、大海沙漠、城池樓臺,次第展開,天地間種種,盡數開闊。

再翻回扉頁,原來是‘見江山’。

「你選它,它亦選你。」

如此才知副院長所言非虛。

他激動難自抑,捧著書來回疾走,直到被執事喝止,他在識海演劍,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江山如畫,怎麼看得夠?

顧雪絳來時,便看見精神亢奮、不太正常的程千仞,只得拿過他手中劍訣翻了翻,嘆氣。

又看向他腰間的舊劍:「我原本以為,你會選‘秋暝’。」

畢竟那是此劍舊主,劍閣雙璧的師父,澹山山主的劍訣。

程千仞道:「秋暝劍我讀過,孤高寡淡,我不喜歡。我只喜歡‘見江山’。」

顧雪絳搖頭:「你學劍閣的劍法,畢業之後,水到渠成地拜入劍閣。學它,玄妙之處全靠自行體悟,修行遇到瓶頸時,誰能指點你?當今聖上還是安山王?!」

程千仞微怔:「沒這麼誇張吧……」

「這是太祖陛下創立的劍法。先皇尚在時,包括聖上在內的二十餘位皇族子弟,都曾修習此劍。現在,就只剩兩個了。你沒趕上好時候。」

有些事世人皆知,卻不能放在明面上說。比如聖上殺父弒兄繼位,皇族內部的血腥清洗。

程千仞只關心劍訣:「除了皇族,沒人練過?」

「當人有,除了皇宮裡,南北兩大學院、劍閣、滄山,都有收錄它的拓本。但是沒人練出名堂,有人猜測,怕是與血脈傳承有關,皇族血脈者修習此劍,才易得真義。」

血脈這種玄乎的東西怎麼能信,難道皇族的血跟我們不一樣?又忽然想起,這本就是一個玄乎的世界。

他開始思量。說是思量,卻不過片刻便做了決定,像是決定中午吃什麼一般。神色一肅:「就學‘見江山’。」

顧雪絳看著他,也思量片刻,忽然笑了:「睥睨江山,神鬼辟易。倒也相配,好,就學‘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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