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謀生

老闆轉回櫃檯後,往搖椅上一坐:「小孩兒,我勸你現在還是好好讀書。」

程千仞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劍眉斜飛,眼尾長而下垂,下巴冒著青黑胡茬,頭髮胡亂束起,粗布麻衣袖子挽起一半。

白糟蹋一副英俊相貌。

程千仞只當沒聽出他話裡拒絕之意:「我不止會算賬,經營之道也略通一二;還會做飯,廚房裡也能打個下手……」

店裡突然有人吵起來。似是外來的修行者,不太懂南央規矩,與普通人發生衝突。

男人垂著眼,沒看他也沒看吵架搶座的人,不知道在沒在聽。

「啊!死人啦!——」

驚呼乍起,客人們爭先恐後向外跑。凳子翻倒,碗筷打碎一地。

程千仞聞聲看了一眼,那人胸口被砍刀貫穿,鮮血汩汩,一瞬間死得透透的,殺人者跑的不知所蹤。

見眼前人沒反應,他繼續說:「平時您要是忙不過來,我也可以在後廚……」

男人突然打斷他:「你不怕?」

程千仞怔了怔,這才想起來,這裡是太平的南央城,生死是天大的事,而他這樣的年輕學子,怎麼都該大呼小叫一番。

哎,現在喊也來不及了。

「我,我是東川人,邊境亂,見得多了,不怎麼怕。」

說得直白點,過往的經歷讓他變得冷漠,不關心這個世界,只關心自己身邊的人。一條生命在他眼前流逝,他最多嘆息一聲。

沒想到對方好像對東川很熟悉,順口問下去:「東川哪裡人?

「滄江烏環渡。」

「看你身板,十七八?在烏環渡,怎麼謀生?」

「我做一些江上的營生。」

他答的快,怕對方誤會自己做過盜匪,畢竟那地方盜匪最多。

男人有了點興致,終於正眼看他:「捕魚?織網?」

程千仞含混道:「空閒時也會做這些……」

男人追問:「那你主業做什麼?」

程千仞覺得他語氣像面試官,給人一種答完問題,就能得到這份工作的錯覺。

他老老實實道:「撈屍。」

他穿來之後,從原主那裡繼承了這份謀生手藝。‘撈屍’是文雅說法,說的準確點,叫‘賣屍’。死者家人來尋屍首,雙方講好價錢,先付一半定金,撈屍人划船到江心,腰間綁著帶鉤子的長繩潛下水去,找到屍體就鉤起來,拿繩子綁在船上,再往岸邊拖。

死在江裡的人,死法千奇百怪,商船遇難或者意外溺水都算好的,只是鼓眼吐舌,泡發後漲成原本的兩倍大。卻還有被盜匪殺害之後拋屍江裡的,便時常會撈到斷肢、軀幹、頭顱等等。

程千仞剛開始連膽汁都吐得乾淨,後來也能面不改色給屍體清理淤泥了。

這活兒危險又晦氣,冬天沒生意,夏天屍體易腐爛,可是來錢快。

除了做盜匪,就它來錢最快。

程千仞回答完有些忐忑,直到男人說:「哦,你留下吧。」

南央城的小麵館裡,血流遍地。在官差趕來之前,他們終於完成了這場對話。

雨勢漸小。程千仞端著粗瓷碗走到門口,清亮的茶湯冒著白色熱氣,轉眼被寒風吹散。

他將茶壺放在搖椅邊:「東家,喝點熱茶。」

「多謝。」

程千仞指指對街:「我給朋友也送一壺?」

看見了嗎?就在那邊,你的癱友。

「隨便你。」

程千仞撐傘走進悽風冷雨裡,對臉色蒼白的顧二道:「喏,給你換壺熱的。」

顧公子雙手接過,立刻用看親爹的目光看他。

「喝完把壺送回來。」

顧公子捧著茶壺暖手:「其實不用,天晚了,誰來畫像也看不清,我都打算收攤了。」

正說著,一片陰影遮住光亮。

有人走進顧二的油紙傘下,坐在了他們對面。

來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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